“義不容辭!”
秦烈答得乾脆利落,倒讓胡兆華愣了一下。
他原本隻是想給秦烈挖個坑。
孫東家屬正在氣頭上,誰去誰挨罵,處理不好還得背鍋。
沒想到秦烈不僅接了,還接得這麼痛快。
“那秦組長辛苦。”胡兆華皮笑肉不笑,“家屬情緒激動,你可要把握好分寸。”
秦烈沒再理會他,轉身就往外走。
廖凱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幽深,卻沒有阻攔。
接待室裡,哭聲震天。
一個三十齣頭的女人,此刻正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身邊圍著三個親戚模樣的男人女人,一個個橫眉冷對。
“人好好地關在你們這兒,說沒就沒了?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
“我弟弟才三十四歲!平時連感冒都少有,怎麼可能心梗?肯定是你們刑訊逼供!”
“對!肯定是你們打的!我們要驗傷!要告你們!”
秦烈推門而入。
“各位,我是調查一組組長秦烈,專門來處理孫東的事。”
話音剛落,孫東妻子丁麗艷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睛撲過來,一把揪住秦烈的衣領。
“你還我男人!你們這些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我男人就是被你們害死的!”
親戚們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指責。
秦烈沒有躲,任由她揪著,語氣卻格外平靜。
“嫂子,您說得對,人是在我們這兒沒的,我們該承擔責任。您有什麼要求,儘管提,能解決的,我們一定解決。”
這話一出,丁麗艷反倒愣了。
她顯然沒想到,對方不僅不推諉,還這麼痛快地認賬。
“你……你少在這兒裝好人!”旁邊的親戚搶先開口,“人死在你們手裡,賠錢!必須賠錢!”
“對!賠錢!”另外兩人跟著起鬨。
秦烈點點頭,看向丁麗艷。
“嫂子,您說吧,想要多少?”
又是一愣。
丁麗艷鬆開了揪著秦烈衣領的手,眼神閃爍起來。
她顯然沒準備好,秦烈的反應有些讓她出乎意料。
來的時候,他們商量的是鬧,是吵,是把事情搞大,逼調查組給說法。
可對方直接問賠多少,這反而讓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五……五十萬!”一個親戚喊道。
“五十萬哪夠?”另一個立刻加碼,“至少一百萬!我弟一條命,一百萬不多!”
丁麗艷咬了咬牙。
“對,一百萬!少一分都不行!”
秦烈幾乎沒有猶豫。
“可以。”
“……”
全場安靜了。
丁麗艷和幾個親戚麵麵相覷,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什麼?”她結結巴巴地問。
“我說,可以。”秦烈認真地看著她,“一百萬,我們賠。”
“那行!”
丁麗艷滿口答應。
旁邊的親戚卻急了,“得給現金,而且簽字畫押,有合同才行!”
“對!先給錢!”
秦烈也不惱。
“行,我現在就讓人擬協議。一百萬,馬上就給。”
嗡嗡嗡——
調查組頓時嘩然。
2008年在臨江縣這樣的小縣城,一個普通公務員全年工資也才兩萬多。
五十萬足夠買下一百多平地段不錯、非常像樣的門麵,一百萬足以買下帶院子的二層小別墅。
秦烈說給就給了?
這可是省裡的調查專項經費!
“秦烈是傻子嗎?怎麼人家要多少給多少,都不協商的?”
“嗬嗬,難怪他主動站出來,敢情他要當老好人,大家都是壞人。”
“崽賣爺田不心疼唄,錢沒出自己兜,就是大方。”
“不愧是人民的好乾部呀!”
說話人尖酸刻薄,秦烈就像沒聽見,立刻吩咐人起草賠償協議。
十五分鐘後,協議送了過來。
秦烈親手遞給丁麗艷。
“嫂子,您好好看看協議上的條件,沒問題就簽字,簽完財務馬上轉賬。”
丁麗艷拿著那份協議,手都在抖。
這可是一百萬,真的一百萬!
她看了看協議,又看了看秦烈,眼裡全是茫然。
這人……是傻子嗎?
一百萬,就這麼痛快地給了?
“我,我要現金!”
她拿起筆有些猶豫。
“現金取不出來,銀行這時間關門了。”
“放屁!你們是調查組,打聲招呼的事,還能取不出來嗎?”旁邊一個親戚罵道。
“調查組也不是萬能的,也得遵紀守法,按照規矩辦事。”
秦烈多看他幾眼,他下意識目光躲閃。
“要不你們就再等等,明天我們多協調幾個銀行,把一百萬取出來給你。”
丁麗艷目光閃爍。
“沒事,都一樣的,調查組還能跑了不成?就打到我卡上!條件我全答應!”
其他人似乎很有意見,但礙於調查組都在場,隻能欲言又止。
她趕忙趁機簽了字。
半小時後,手機簡訊提示音響起。
一百萬到賬。
丁麗艷的眼淚又下來了,可這次不是憤怒,而是激動。
“秦……秦組長,我……”
秦烈擺擺手。
“嫂子,錢您收好。但我剛才說的條件,您別忘了。孫東的死,我們一定會查,也希望您能配合。如果有人找您,讓您做什麼,您隨時給我打電話。”
丁麗艷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被親戚們攙扶著走了。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整個調查組都知道了這件事。
“聽說了嗎?秦烈真賠了一百萬!眼睛都沒眨一下!”
“嘖,這錢又不是他自己的,花著不心疼唄。”
“可不是嘛,要我去我也行啊,砸錢安撫誰不會?關鍵這錢花得值不值?一百萬啊,咱們調查組經費一共纔多少?”
“唉,年輕人就是毛躁,為了息事寧人什麼都敢答應。”
“有靠山就是不一樣啊,一百萬都敢拍板,兩位領導一句話沒說。”
胡兆華聽了這些議論,卻沒作聲,笑著搖搖頭。
到底是年輕。
以為花錢就能擺平一切?
這一百萬花出去,怎麼向領導交代?
審計怎麼過?回頭追究起來,這就是擅作主張、濫用經費。
到時候,不光是秦烈這組長要當到頭了,仕途也到頭了。
……
孫家。
夜色沉沉,老宅堂屋裡燈火通明。
靈堂已經掛起了白幡白燈籠,牆上貼著一個大大的“奠”字,大堂正中間擺著一口空棺材,裡麵是一套大號壽衣,周圍人披麻戴孝,一臉沉重。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早就知道孫東要死了。
人剛死一個小時,東西竟然準備這麼齊全。
丁麗艷死死攥著那張銀行卡,帶著一股子警惕和狠勁,瞪著周圍虎視眈眈的人群。
“誰也別想惦記這錢!這是我男人的賣命錢,是留給我和壯壯的!”
孫老二冷笑。
“東子媳婦,你這話是啥意思?我們一大家子陪你跑前跑後,在調查組上躥下跳,又哭又鬧,嗓子都喊啞了,沒有我們,你能拿到這一百萬?現在錢到手了,就想把我們一腳踹開?”
“就是!”孫東的堂弟孫強往地上啐了一口。
“嫂子,你這事辦得不地道。這錢,怎麼著也得給大夥分分!”
“對,你以後孤兒寡母的,不還得靠咱孫家撐腰麼,這錢得聽爺爺安排!”
“分?”丁麗艷眼珠子瞪得溜圓,“憑啥分?你們幹啥了?就站那兒嚎兩嗓子,就值幾十萬?我男人死了!死了!你們誰替他死了?!”
“壯壯以後上大學,娶老婆,你們給出錢嗎?”
她越說越激動,抱著壯壯一副母老虎護崽模樣。
幾個親戚麵麵相覷,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孫老二正要發作,一直靠在門框上沒吭聲的孫老三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陰著臉,盯著丁麗艷,慢悠悠地開了口。
“東子媳婦,錢的事先放一邊。我問你,那人是怎麼交代的?”
丁麗艷身子一僵。
孫老三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說了,讓你去鬧,鬧得越大越好,把事情捅到天上去。讓你咬死了是刑訊逼供,讓你不接受任何私了,還讓你不同意驗屍。你是怎麼做的?”
堂屋裡安靜下來,丁麗艷神色有些緊張。
“可你呢?”孫老三的聲音陡然尖厲起來,“那個姓秦的小子一說賠錢,你就簽了字!你就答應了所有條件!你是不想活了嗎?還要拉著全家人墊背!”
“我……”丁麗艷嘴唇哆嗦了一下。
“壞了他的大事,咱全家還怎麼活?!”
孫老三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
丁麗艷的臉白了,可轉瞬間,她又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我不管!我不管那些大人物的大事!我隻知道我男人死了!死得連句囫圇話都沒給我留下!連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你們說的那個人呢?他在哪兒?他答應我的二十萬呢?!”
“說好的,製造車禍就給二十萬,死了給五十萬!”
“結果車禍發生了,因為人沒死,就不給錢,還說我男人死了才給二十萬。”
“錢呢?二十萬在哪兒?我連個毛都沒看見!”
她騰地站起來,用手指著孫老三,又指著一圈人。
“你們讓我信他?我憑啥信他?他要是真那麼有本事,怎麼不早把我男人撈出來?我男人死的時候他在哪兒?現在我拿命換來的錢攥在手裡了,你們又拿他來壓我?!”
她一邊哭一邊罵,唾沫和眼淚齊飛。
“我告訴你們!愛誰誰!這錢就是我男人的命!是我男人留給我和孩子的!天王老子來了也拿不走!”
她發泄般地吼完,屋子裡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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