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才過去兩天,秦烈再次進省城述職,完全是兩種身份、兩重心境。
上次他還是立功英雄,這次卻成了反麵典型。
從孜遠到省城,三百多公裡,他開了三個小時。
林靜姝要派司機給他,他沒讓。
一個人開車,反而能想清楚一些事。
高速公路上車很少,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秋風灌進來帶著濕潤的寒意。
沿途的廣告牌醒目而耀眼。
“趙氏地產,築就品質生活”“趙氏集團,與城市共成長”。
秦烈冷哼。
這些廣告牌,他從小就看。
讀高中那幾年,孜遠縣城最好的樓盤就是趙氏開發的。
那時候趙德榮還隻是個小包工頭,騎著摩托車在工地上轉悠,見誰都遞煙。
誰能想到,十幾年後,他的廣告牌能豎到省城的高速公路上。
手機震了幾下,是林靜姝發來的訊息。
“到了嗎?”
“快了。”
“記住,姿態放低,但底線守住。”
“放心。”秦烈隻回復了兩個字。
在頂級權貴麵前,姿態算什麼。
馮爭是省紀委書記,副省級領導,跟他硬頂沒有任何好處。
如果能用放低姿態,換來申雨桐他們苦苦渴求的正義,未嘗不是劃算的。
但姿態放低不等於膝蓋發軟。有些東西,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車子駛入湘州市區時,天剛開始發亮,早高峰還沒開始。
街道空曠,環衛工人在清掃落葉,早點攤的蒸籠冒著白氣。
這座城市正在醒來,平靜的和往常一樣。
但秦烈知道,暴風雨已經在路上了。
省委大院門口,警衛核對了證件,給省紀委打了電話,確認後敬了個禮放行。
巧的是又遇到了第一次來省委時遇見的保安。
他對秦烈印象深刻,不光因為陳誌遠,最近電視上也沒少播調查組的新聞,省委大院向來訊息靈通,誰不知道有個愣頭青秦烈在調查組擔任組長。
他趕忙湊上前,滿臉堆笑。
“秦主任好,您這是來向領導彙報了?”
秦烈點點頭,“去省紀委。”
“省紀委在後院,您沿著路往裡開,直接停2號停車場專用車位就行,我這就跟裡麵說聲。”
他十分殷勤,馬上拿出對講機安排。
“以後您來不用登記,直接找我就能進,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鞠偉,是保衛處的幹事。”
鞠偉從車窗遞進來一張紙條,秦烈收好。
“謝謝。”
省委大院的門衛結構比較複雜,一般由武警內衛部隊、機關保衛處、保安公司三部分人員組成。
武警執勤,機關保衛處歸省委辦公廳,統籌大院安保、治安、消防、監控、應急等。
沒想到這個見人下菜碟的鞠偉,還不是一般的保安。
不過上次那事秦烈也沒往心裡去。
省委大院各個都是人精,鞠偉拜高踩低很正常。
認識鞠偉這個人,以後辦事也沒壞處。
秦烈也把電話給了他,然後打聲招呼,開了進去。
省紀委是棟單獨小樓,馮爭的辦公室在七樓把頭第一間。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廉政標語,白底黑字,莊嚴肅穆。
上班時間還早,各處室卻已是一片忙碌景象,顯然這些人從昨晚就在加班。
秦烈一路向裡走,並沒有人出來阻攔。
走到書記辦公室門口,門是虛掩的。
他正要抬手敲門,裡麵傳出的聲音讓他停住了。
“那個秦烈,簡直是無法無天。”
聲音不大,但帶著壓抑的強烈不滿。
“馮書記,您一定要嚴肅處理。一個初出茅廬的黃口小兒,就敢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異地用警、違規抓人、當眾停職一個縣公安局副局長。每一件事單獨拎出來,都夠處分的。如果都學他,那還得了?”
另一個聲音低一些,聽不清說什麼,但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我不是說孜遠縣沒問題,但查案有查案的規矩,不能因為目的是好的,就可以不講程式。”
秦烈笑了一下,抬手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馮爭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擺著一個茶杯和一摞檔案。
他五十齣頭,身材偏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頭,仍舊在檔案上批註什麼。
旁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麵容白凈,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夾克。
秦烈知道他,江東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孫繼民。
看到秦烈,馮爭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馮書記,孫書記。”
秦烈站在辦公桌前麵,微微欠身。
馮爭沒有讓他坐,也沒有立刻說話。
他繼續看檔案,用筆在某個地方畫了個圈,然後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
辦公室裡安靜地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秦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不是無意中的冷落,而是一種姿態。
敲打他,讓他知道一個道理。
你在我麵前,就要學會等。
作為曾經的尖兵,秦烈最不怕站軍姿。
等幾分鐘又算得了什麼。
他麵不改色地站個筆直。
反倒是孫繼民先受不住了,他輕咳了一聲。
馮爭這才放下筆,摘下眼鏡,抬頭看向秦烈。
“秦烈,昨晚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馮書記,我考慮了一夜。有些事我想明白了,有些事還想向您請教。”
馮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說。”
“趙德榮的事,我確實程式上有問題。沒有經過省人大常委會許可,就對他採取了限製人身自由的措施,這是我的失誤。我接受您的批評,也願意承擔相應的責任。”
馮爭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你能認識到這一點,說明還有救。那趙德榮……”
“但是。”
秦烈的聲音忽然一頓,他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材料,放在馮爭麵前。
“馮書記,在您昨晚給我打電話的同時,趙德榮正在通過孜遠縣市場監管局的一個叫孫啟明的經辦人,辦理三家公司的股權變更和兩家公司的登出手續。這個孫啟明,是王誌遠的連襟。”
馮爭低頭看了一眼材料,表情沒有變化。
“這是工商登記的影印件,上麵有經辦人的簽字和蓋章。時間是昨晚八點,也就是您給我打電話之前二十分鐘。”
辦公室裡突然陷入詭異的安靜。
秦烈就像看不懂臉色似的,繼續說道:
“趙德榮在轉移資產、銷毀證據的意圖非常明顯。如果當時放人,這些證據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又抽出一份材料。
“這是趙凱、王浩、張鵬三人的口供影印件。其中張鵬的筆錄裡提到,申雨桐父親被打那天,孜遠縣公安局副局長王誌遠就在現場。王誌遠和趙凱在旁邊喝茶,趙凱讓人動手之後,王誌遠說了一句‘處理乾淨’,然後起身離開。”
他把材料放在馮爭麵前,一字一句地說:
“一個縣公安局副局長,在故意傷害致死的案發現場,不但沒有製止,還說了一句‘處理乾淨’。馮書記,這件事的性質,已經不隻是涉黑涉惡的問題了。這是公權力被黑惡勢力滲透的問題。”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
馮爭看著桌上的材料,一言不發。
他伸手拿起那份工商登記的影印件,看得很仔細,從頭到尾,每一個字都沒有放過。
孫繼民坐到對麵沙發上,麵色沉靜。
“馮書記。”
秦烈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您昨晚跟我說,沒有程式正義,結果正義就是空中樓閣。”
“您說得對,我虛心接受批評。但是——”
他抬起頭,直視馮爭的眼睛。
“如果為了程式正義,把證據鏈上最關鍵的一環放走了,那這個程式正義,到底保護的是誰?”
這句話落地,馮爭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秦烈,你在教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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