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榮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秦主任,大半夜的,有何貴幹?”
“來看看趙總住得習不習慣。”
趙德榮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往椅背上一靠。
“秦主任,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把我弄到這裡來,手續呢?我是省人大代表,沒有省人大常委會的許可,你憑什麼限製我的人身自由?”
秦烈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
“趙總,我說了不算,法律說了算。你在孜遠縣經營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懂法。”
趙德榮眼睛眯了起來。
“秦主任,你是孜遠人吧?”
“是。”
“老鄉啊。”趙德榮笑了起來,“既然是老鄉,有些話就好說了。你在省裡做事,我在縣裡做事,井水不犯河水。你何必為了一個不相乾的人,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秦烈看著他,沒說話。
趙德榮繼續說:“申雨桐的事,我確實有責任。但責任是趙凱的,不是我趙德榮的。孩子年輕,不懂事,闖了禍,該賠錢賠錢,該判刑判刑。你把我一個老頭子扣在這裡,有什麼用呢?”
“趙總說得對。”秦烈站起來,“所以明天省裡來人了,該走什麼程式走什麼程式。你是清白的,誰也冤枉不了你。”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趙總。你那個連襟王誌遠,也在樓下住著呢。你要不要讓人給他送條煙過去?”
趙德榮的臉色終於變了。
秦烈沒再看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他深吸一口氣。
手機又震了。
是林靜姝發來的簡訊,隻有三個字。
“沉住氣。”
秦烈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向樓梯口。
明天去省裡,是一場硬仗。
但今晚,他要先把該鎖死的證據,全部鎖死。
窗外,孜遠的夜沉得像一口深井。
但井底,已經有人開始往上爬了。
……
江東市,翠湖別墅區。
杜曉光沒有開燈,書房裡隻有電腦螢幕的微光。
他麵前的螢幕上,是孜遠縣興隆街那場對峙的手機拍攝視訊。
不知道是誰拍的,畫質很差,但秦烈和林靜姝擲地有聲的話清清楚楚。
杜曉光煩躁地關掉視訊,撥出一個電話。
“胡秘,還沒睡?”
胡宇照嘆口氣,“睡不著。你那邊什麼情況?”
“吳海東親自帶隊,趙德榮被扣在縣委招待所,王誌遠也是。秦烈這小子,膽子比我想的大。”
“膽子大有什麼用?”胡宇照冷笑,“馮爭已經打電話了。省紀委書記親自過問,他秦烈再橫,還能橫得過紀委?”
杜曉光沒有立刻接話。
他認識胡宇照十幾年了。
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樂觀,或者至少表現得樂觀。
但杜曉光不一樣。
他在公安係統幹了二十六年,見過太多板上釘釘的案子最後翻盤。
“老胡,”他斟酌著措辭,“馮爭的電話是打了,但秦烈放人了嗎?”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杜曉光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縫。窗外是別墅區的花園,月光下樹影婆娑。
“如果秦烈乖乖聽話,趙德榮現在應該已經出來了。但據我所知,人還在招待所裡。”
“那是時間問題。明天他回省裡彙報,馮書記當麵跟他談,他還能不聽?”
“老胡,你不瞭解秦烈這種人。”杜曉光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在公安係統這麼多年,見過兩類人最難對付。一類是老油條,你永遠抓不到他的把柄。另一類是愣頭青——”
“他不算愣頭青。”
“他二十六歲。”杜曉光打斷他,“二十六歲的人,剛上班兩年,就搬倒了縣委書記,就敢直接上手抓省人大代表。你告訴我,這不叫愣頭青叫什麼?”
胡宇照沒說話。
“愣頭青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不按套路出牌。你不怕他知道規則,你怕他根本不在乎規則。馮爭跟他講程式,他跟你講正義。你跟他講大局,他跟你講個案。這種人……”
“夠了。”胡宇照變得很煩躁,“杜局長,不是我說,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王市長都被抓進去了,你我不該緊張嗎?”杜曉光冷笑。
胡宇照的語氣恢復了官場特有的從容老成,“馮書記背後站著的是誰,你比我清楚。秦烈再能折騰,也不過是洪鐘手裡的一顆棋子。棋子就是棋子,該棄的時候,沒人會猶豫。”
“洪鐘為什麼用他?林靜姝又為什麼器重他?”
“不過是因為他命賤罷了。一個26歲的愣頭青,做錯事能怎麼樣呢?乖乖捱打罷了!影響不了他洪書記和林市長一點!”
“你四肢發達,不懂這些官場彎彎繞。”
杜曉光冷哼一聲,“希望你是對的。”
“我不是對的,我很理性。外來和尚再會念經,沒有他的廟,有個屁用。”
胡宇照說,“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擔心秦烈,而是把咱們這邊的事情處理好。孜遠縣那邊,該擦的痕跡擦乾淨。申雨桐那個丫頭,被送到臨江去了,但臨江也不是鐵板一塊。”
“你想動她?”
“我不想動她。我想讓她安靜。”胡宇照的聲音低了下去,“她需要的不是正義,是安靜。安靜了,就什麼都好了。”
杜曉光聽懂了。
“我讓人去辦。”
“別用咱們的人。”胡宇照叮囑,“找外麵的,乾淨的,跟咱們沒有任何關係的人。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杜曉光在書房裡又坐了很久。
申雨桐很可憐。
趙凱他們也很活該。
他故意讓人放出訊息,引導申雨桐去告狀,就是想把這灘汙水攪混。
趙德榮和他們站在一邊不假,可他的鋒芒太盛。
不把他們拉出來當墊背,他怎麼給自己爭取?
他四肢發達不懂這些?
嗬嗬。
殊不知,胡宇照也隻是他利用的一顆棋子而已。
……
申雨桐坐在臨江縣礦務局宿舍裡,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盞日光燈。
燈管有些年頭了,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每隔幾秒就會閃一下。
她不敢閉眼。每次閉上眼睛,她就會回到那個別墅的地下室。
黑暗、潮濕,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在爬。
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女警端著碗熱粥走進來,放在床頭櫃上。
“喝點吧,吃點東西會好些。”
申雨桐搖搖頭。
女警嘆了口氣,沒有勉強,轉身出去了。
申母在旁邊床上昏睡著,申雨桐小心翼翼幫她掖了掖被角。
這床被子很乾凈,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家裡的味道不一樣。家裡的被子是媽媽用皂角洗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想到這裡,眼淚又流了下來。
爸爸。
她想起爸爸最後一次出門的樣子。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那雙過年才穿的皮鞋擦得鋥亮。他說:“雨桐,爸去給你討個公道。你放心,這個世上是有王法的。”
然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她聽人說,爸爸被打的時候,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雨桐,雨桐……”
她不知道爸爸是想讓她來救他,還是隻是想最後叫一次她的名字。
申雨桐把臉埋進被子裡,無聲地哭。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走廊裡有人說話。聲音很低,但她還是聽清了幾句。
“馮書記給秦組長打電話讓放人呢,秦組長同意了。”
“連林市長都捱了批評,逞能有什麼用,沒證據什麼都白搭。”
“要我說這種事還是得私了,一個女孩子家,出了這種事,以後還怎麼做人啊……那孩子還是年紀小,不知深淺,以後有的苦吃啊!”
申雨桐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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