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那頭是吳海東的聲音。
“秦組長,查到了。趙德榮名下七家公司,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有三家在辦理股權變更手續,兩家在申請登出。工商那邊有人連夜加班審批。”
秦烈眼神一凜。
“哪家工商所?”
“孜遠縣市場監管局,具體經辦人叫孫啟明。我讓人查了,這人是王誌遠的連襟。”
秦烈攥緊手機,聲音反而平靜下來。
“趙凱那邊呢?”
“三個人的口供基本能對上。興隆街的地下賭場、高利貸、暴力催收,都有趙凱的份。王浩負責管賬,張鵬負責帶人動手。但他們把趙德榮摘得很乾凈,隻說‘老爺子不知道這些事’。”
秦烈冷笑一聲。
“提前對好台詞了吧。”
“八成是。不過有個意外收穫。張鵬鬆口了,說申雨桐父親被打那天,王誌遠在現場。”
秦烈瞳孔微縮。
“確定?”
“張鵬原話是‘王局在場,但沒動手’。他說王誌遠和趙凱在旁邊喝茶,是趙凱讓人‘教訓一下’的。後來出事了,王誌遠說了一句‘處理乾淨’就走了。”
秦烈沉默片刻。
“這話記下來,讓他簽字按手印。”
“已經做了。”吳海東頓了頓,“秦組長,剛才省裡來電話了,讓我把趙德榮放了。馮書記打的。”
“我知道。”
“你知道?”
秦烈冷笑,“因為他也打給我了。”
“那……”
吳海東有些猶豫。
“人先別放。”秦烈說。
“秦組長,馮書記是省紀委書記。”
“我知道他是誰。”
“人先不放,但也不關。把他請到縣委招待所,好吃好喝供著,不許出門,不許打電話。這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程式我明天回省裡補。”
吳海東遲疑了一下。
“萬一馮書記再打電話來……”
“你就說聯絡不上我。”秦烈說,“所有責任我來扛。吳哥,謝謝你的力挺,我保證不讓你為難。”
“我不是這意思,小烈,你放心,我會看好他們。”
吳海東放下電話。
以他的級別、地位、圈層,自然不會唯秦烈命是從。
他對秦烈的支援,一方麵源自省委書記洪鐘親自指派,一方麵是看在林靜姝大哥林鬆的麵上。
他隻希望,這一局,他押注秦烈沒有錯。
結束通話電話,秦烈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濃稠,孜遠縣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兩旁路燈昏黃。
林靜姝始終沒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車駛入縣委大院,停在招待所樓下。
林靜姝解開安全帶,卻沒有下車。
“秦烈。”
“嗯?”
“你知道馮爭為什麼發這麼大火?”
秦烈轉頭看她。
林靜姝的目光在車內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因為你的動作太快,快到有人來不及反應。而這些人的反應越快、越大,說明他們的恐慌越深。一個省紀委書記,親自給一個還沒正式任命的辦公室主任打電話,三更半夜說這些事。你覺得,是誰把電話打到了他那裡?”
秦烈沒接話。
林靜姝繼續說:“趙德榮是省人大代表不假,但一個縣級市的民營企業家,能量再大,能直接驚動省紀委書記連夜打電話?你想想,中間還隔著誰。”
秦烈沉吟片刻。
“你是說……有人給馮爭施壓?”
“我是說,馮爭可能也是在替人擋箭。”
林靜姝推開車門。
“但你明天去省裡,姿態要放低。他罵你,你就聽著。他要程式,你就給程式。但有一條。”
她回過頭,眼神清冽。
“證據鏈不許鬆。人可以不關,但證據要鎖死。隻要證據在,誰都翻不了案。”
秦烈點頭。
林靜姝下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申雨桐母女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吳海東派了兩個人,在她們家樓下守著。”
“不夠。”林靜姝搖頭,“趙德榮要是真被放出來,他那幫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讓你的人把申雨桐送到臨江去,住調查組的駐地。那裡安全。”
秦烈一怔。
“這……合規嗎?”
“調查組接收證人保護,合規。”
林靜姝微微一笑。
“你明天去省裡,順便把手續補上。程式嘛,馮書記不是最講程式嗎?”
秦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明白了。”
林靜姝走後,秦烈沒有立刻下車。
他靠在座椅上,閉眼想了一會兒。
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洪書記,是我,秦烈。”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洪鐘沉穩的聲音。
“說。”
“我在孜遠縣,有個情況需要向您彙報。”
秦烈把申雨桐的案子、趙德榮的情況、馮爭的電話,就連江東市副秘書長鬍宇照、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杜曉光,以及興隆街亂象的事,一併作了彙報。
他不怕被領導認為沒有證據就亂說。
他還是個26歲的孩子。
年輕人做事衝動些,怎麼了?
大不了以後知錯就改嘛!
秦烈一五一十地彙報,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避重就輕。
說完之後,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秦烈。”洪鐘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在。”
“馮爭讓你放人,你放不放?”
秦烈沉默了一瞬。
“洪書記,趙德榮涉黑的證據還不算鐵,但他轉移資產、銷毀證據的意圖很明顯。如果現在放人,後麵再想查,難度會成倍增加。”
“我問你的是,放,還是不放。”
秦烈咬了咬牙。
“我想先聽聽您的意見。”
洪鐘忽然笑了一聲,很輕,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
“你秦烈什麼時候學會聽人意見了?在臨江的時候,你把人堵在高速上,提前跟我打招呼了嗎?在孜遠縣,你直接上手抓人,跟我彙報了嗎?”
秦烈語塞。
“我不是在批評你。”洪鐘的語氣緩了緩。
“我是想告訴你,有些事,問了反而不好辦。你不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問了,我就得表態。我表了態,你就沒了迴旋餘地。”
秦烈瞬間明白了。
“洪書記,我——”
“行了,我沒接到過你這個電話。”洪鐘說。
“明天去馮爭那裡,該認錯認錯,該彙報彙報。你是省委調查組的人,他是省紀委書記,他管你天經地義。但是。”
洪鐘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是省委派下去的,不是哪一個人派下去的。你背後站著的是省委,不是某一個人。這個道理,你心裡要有數。”
電話結束通話。
秦烈握著手機,在車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進招待所。
大堂裡,吳海東正坐在沙發上抽煙。看到秦烈進來,他站了起來。
“秦組長,趙德榮在三樓,王誌遠在二樓。趙凱那三個在一樓,有人守著。”
秦烈點點頭。
“申雨桐呢?”
“按照林市長的安排,已經送走了。我讓老馬跟車,直接去臨江調查組駐地。”
“好。”秦烈拍了拍吳海東的肩膀,“吳總隊,辛苦你了。”
“小烈,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說實話,跟著你乾,比之前在省委大院可爽多了,我很喜歡這種乾實事的感覺。你衝鋒,我殿後,天經地義。”
秦烈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謝謝大哥!”
“行了,別煽情了。”
秦烈嘿嘿一笑,“我上去看看趙德榮。”
“秦組長。”吳海東叫住他。
“嗯?”
“趙德榮一直在喊律師。說如果明天早上之前見不到律師,就要絕食。”
秦烈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吳海東一眼。
“讓他喊。讓律師來。我倒要看看,他的律師有多大的本事。”
說完,他轉身上了樓。
兩名便衣守在走廊盡頭,看到秦烈,點了點頭。
秦烈向房內看去。
趙德榮坐在床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夾著一根煙。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悠閑,時不時看看手錶,像是在等什麼人。
秦烈看了幾秒,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趙德榮的聲音很穩。
秦烈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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