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媽收拾完堂屋,把東廂的客房鋪好了新洗的被褥,又把一個暖水袋塞進被窩裡暖著。
“小晚,你跟孩子睡這屋。被子厚,夜裡涼也不怕。”
秦媽拍了拍鬆軟的棉被,又轉頭看了看趴在蘇小晚肩頭熟睡的朵朵。
“孩子要不要喝點熱奶?家裡有奶粉,是前陣子小烈他姑帶來的。”
“不用了阿姨,朵朵睡之前喝過了。”
蘇小晚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有些過意不去。
“真是麻煩您了,這麼晚還……”
“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秦媽擺擺手,壓低聲音怕吵醒孩子。
“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唉,不說了不說了,早點睡。”
蘇小晚眼眶又有些發酸,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輕輕說了聲“謝謝阿姨”。
秦媽又去西廂給林靜姝收拾房間。
那間屋子本來是秦烈偶爾回來住的,秦媽把床單被罩全換了一套新的,淺藍色的,還是去年趕集時買的,一直沒捨得用。
“靜姝啊,這屋小了點,你別嫌棄。”
秦媽在屋裡忙前忙後,把枕頭拍了拍,又去關窗戶。
“山裡涼,晚上得關窗睡,要不明天起來肩膀疼。”
“阿姨,已經很好了。”
林靜姝站在門口,看著秦媽忙活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照顧過了。
不是那種出於禮貌的客套,也不是下屬對領導的殷勤,而是一個母親最本能的、絮絮叨叨的關切。
怕你冷,怕你餓,怕你睡不踏實。
這些細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卻是她從小在自家那個冷清的大房子裡從來沒有得到過的。
“阿姨,”林靜姝忽然開口,“秦烈小時候是不是很調皮?”
秦媽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轉過身來眉飛色舞地開始數落。
“調皮?你是不知道,這臭小子小時候簡直是山裡的猴王!六歲那年爬後山的柿子樹,爬到最高那根枝子上摘柿子,樹枝哢嚓就斷了,人從三米多高摔下來,幸虧下麵是草垛子,要不然……”
秦媽一邊說一邊比劃,眉梢眼角全是生動的笑意。
林靜姝靠在門框上,安安靜靜地聽,嘴角彎著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還有一次,村裡來了個賣糖葫蘆的,他跟人家屁股後麵追了二裡地,回來跟我說‘媽,那個叔叔說隻要我考雙百就送我一串’。我還真信了,結果後來才知道,他偷偷拿了家裡的雞蛋去換的。”
林靜姝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秦媽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忽然安靜了一瞬,目光柔和地看著林靜姝。
“靜姝,你笑起來真好看。”秦媽輕聲說,“以後多笑笑。
林靜姝微微一怔,垂下眼睛,睫毛輕輕顫了顫。
“好。”
秦媽又絮叨了幾句,叮囑她明早想吃什麼,才掩上門出去。
林靜姝躺下來,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秦媽用曬乾的蕎麥殼裝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乾乾淨淨的味道。
她在這個味道裡,慢慢睡著了。
秦烈睡在堂屋的長椅上。
他想起初中時候的蘇小晚。
秦烈跟她是同桌,但也僅止於同桌。兩個人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一百句,大多是“借一下橡皮”“這道題怎麼做”之類。
初中畢業那天,全班同學互相寫同學錄。蘇小晚也給秦烈寫了一張,字跡清秀,內容卻很公式化。
“祝前程似錦,萬事如意。”
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任何曖昧的暗示。
後來秦烈考上高中、考上大學、考上選調生,偶爾回村會聽到一些關於蘇小晚的零碎訊息。
聽說她後媽不同意她上高中,明明考上了市一中,卻去讀了中專,早早回來嫁人。
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直到今晚,她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眼眶紅紅地叫他“秦烈”。
秦烈翻了個身,長椅發出吱呀一聲響。
他想起林靜姝說的那句話“你這位初中同學,長得挺好看的。”
他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這人。
堂堂市長,說這種話,酸不酸?
秦烈閉上眼睛,腦子裡卻浮現出林靜姝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她端著茶杯,語氣淡淡的,嘴角卻有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那不是質問,是……
是什麼?
他說不上來。
但他確定一件事。
明天回市裡,得先把蘇小晚的事處理了。
不是因為什麼初戀情人的情分,而是一個單身母親帶著三歲的孩子,被地痞流氓欺負到走投無路,求到自己門上來了,他做不到袖手旁觀。
而且,這件事牽扯到鄉鎮一級的行政執法亂象,本來就在他的職責範圍內。
秦烈又翻了個身,長椅又是一聲吱呀。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蘇小晚說她在電視上看到他了,知道他在“乾大事”。可她並不知道,坐在她對麵、替她分析情況的那個女人,就是江東市的市長。
如果她知道……
算了,明天再說。
秦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山村的寂靜裡,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秦家坳就被雞鳴聲喚醒了。
後山的霧氣還沒散,白茫茫地裹著山腰,空氣裡滿是青草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清冽氣息。院子裡那棵老柿子樹上有幾隻麻雀在跳,嘰嘰喳喳地叫著。
秦媽是第一個起來的。
她在廚房裡忙活開了,灶台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地煮著小米粥,旁邊的蒸籠裡熱著昨晚的饅頭和臘肉。她又切了一盤自家醃的鹹菜,淋上香油,擺在桌上。
秦爸在後院餵雞,偶爾傳來一兩聲“咕咕”的喚雞聲。
秦烈是被粥香饞醒的。
他從長椅上坐起來,揉了揉脖子,長椅到底窄了點,睡得有點落枕。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整個人頓時清醒了不少。
“起來了?”秦媽從廚房探出頭,“去叫靜姝和小晚起來吃飯。”
“知道了。”
秦烈走到西廂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林市長,起床了。”
裡麵沒動靜。
他又敲了兩下,稍微提高了聲音。
“林市長?吃早飯了。”
門忽然從裡麵開啟了。
林靜姝站在門口,已經穿戴整齊。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清晨的光線從東邊斜照過來,落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襯得柔和了許多。
秦烈愣了一下。
不是沒見過她好看,而是在這個山村的清晨裡,在這個被霧氣包裹的老院子裡,她站在門口的樣子,像一幅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畫。
“看什麼?”林靜姝瞥了他一眼。
“沒。”秦烈移開視線,“吃飯了。”
“嗯。”林靜姝走出來,經過他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那個初中同學,昨晚睡得好嗎?”
秦烈:“我怎麼知道,你自己問她。”
林靜姝嘴角微微一彎,沒再說什麼,徑直朝堂屋走去。
東廂的門也開了。
蘇小晚抱著朵朵出來,小女孩今天醒了,精神頭不錯,紮著兩個小揪揪,臉蛋紅撲撲的,趴在媽媽懷裡,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院子。
“朵朵,叫叔叔。”蘇小晚輕聲說。
“叔叔好。”
朵朵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然後把臉埋進媽媽肩窩裡,害羞地笑了。
“朵朵好。”秦烈沖她笑了笑,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手。
朵朵從指縫裡偷偷看他,又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粒似的乳牙。
幾個人陸續進了堂屋。
秦媽已經把早飯擺好了。
小米粥、饅頭、臘肉、鹹菜、煮雞蛋,還有一盤炒時蔬。雖然都是些家常東西,但擺了滿滿一桌子,熱熱鬧鬧的。
“來來來,坐下坐下。”秦媽招呼著,把一碗盛得滿滿的小米粥推到林靜姝麵前。
“靜姝,你嘗嘗這粥,我熬了一個多小時,稠得很。”
“謝謝阿姨。”林靜姝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濃稠軟爛,米香濃鬱,入口即化。
她抬起頭,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很好喝。”
秦媽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轉頭又去給蘇小晚盛粥,順手把一枚煮雞蛋塞到朵朵手裡。
“朵朵乖,吃雞蛋,吃了長得高高的。”
朵朵捧著雞蛋,仰頭看蘇小晚,得到媽媽點頭許可後,才笨手笨腳地開始剝殼,剝得滿手都是碎蛋殼,秦媽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拿過來幫她剝乾淨,又掰成小塊喂到她嘴裡。
“秦烈,”秦媽一邊喂朵朵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你等會兒送小晚回鎮上。”
秦烈正咬著一口饅頭,聞言頓了一下。
蘇小晚連忙擺手:“阿姨,不用不用,我打車回去就行,不麻煩秦烈了。”
“小晚,你不要推辭,我們反正也是順路,正好去你店裡看看。”
林靜姝的話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好,好,那給你們添麻煩了……”
蘇小晚望著林靜姝,心裡總有點怕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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