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在橋墩下翻出渾濁的泡沫,像一鍋煮糊了的粥。林昭踩著濕滑的青苔爬上岸,衝鋒衣下擺滴著水,右臂從指尖一路僵到肩膀,石紋還在往脖子上爬,每動一下都像是骨頭裏塞了把碎砂輪。
軍統少女跟在他後麵,動作比他利索得多,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手扶住橋洞內壁才站穩。她抬手摸了摸頸間的玉玨,那塊半透明的青玉已經不再發光,隻留下一點溫熱,像是剛被人握過的硬幣。
“訊號斷了。”她低聲說,“血刀的眼線暫時找不著咱們。”
林昭沒應聲,喘著粗氣靠在橋洞內側的磚牆上。這地方是三十年代的老涵洞,水泥剝落得厲害,露出裏麵鏽蝕的鋼筋,頂上還有幾根裸露的電纜垂下來,掛著水珠。頭頂傳來車輛駛過的震動,轟隆隆地壓過橋麵,震得磚縫裏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低頭看了眼手裏的銅鈴。
鈴身安靜,沒有預警,也沒有共鳴,隻是表麵那根玄裳絲線突然輕輕晃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可這橋洞裏根本沒有風。
林昭皺眉,順著絲線的方向看去——它微微綳直,指向牆角一道裂縫。
他挪過去,用八荒戟的柄撬開鬆動的磚塊,從裏麵掏出一個油紙包。油紙泛黃,邊角捲曲,像是在水裏泡過又晾乾,外麵還纏著半圈發黴的麻繩。
“你這是挖到古董了?”軍統少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槍沒收,手指一直搭在扳機護圈上。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施工隊留的。”林昭撕開油紙,裏麵是一封信。
信是用民國報紙剪貼拚成的,字跡歪斜,看得出是有人一筆一劃剪下來再粘上去的。標題四個大字:“絕密檔案”,下麵是幾行小字:
**1937年實驗體07號,具有跨時空能力,建議立即轉移至重慶防空洞。**
林昭讀到這裏,眼皮猛地一跳。
他抬頭看向軍統少女。
她正盯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繼續看。”她說,聲音低了些。
信往下寫著:
**該個體多次聲稱來自未來,攜帶雙槍與未知金屬牌(刻有‘守淵第七代’字樣),行為模式高度警惕,疑似受過軍事訓練。初步判斷其記憶未受損,但時空錯位導致生物節律紊亂,需持續注射鎮定劑。**
林昭的手指頓住了。
他慢慢把信翻到背麵。
最後一行字是手寫的,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寫的人手一直在抖:
**若後人見此信,請轉告她——勿忘歸途。鈴響之時,便是重逢之日。**
下麵畫著一個圖案:半枚銅鈴,斷裂處呈鋸齒狀,正好能和他手裏這枚完整的鈴身對上。
空氣一下子變得黏稠。
林昭感覺喉嚨發乾,像是吞了把沙子。他盯著那幅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伸手摸向自己胸口的口袋——那裏裝著他的考古筆記,記錄著每一次遺跡破解的資料模型。可現在,他不想畫圖,不想建模,隻想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為什麼會在一百年前就知道他會來?
“你……”他轉頭看軍統少女,“你知道這事?”
她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信紙上的“守淵第七代”幾個字。那一瞬間,她的手指微微發顫,連帶著整張臉的肌肉都繃緊了一瞬。
然後她收回手,冷笑了一聲:“我隻知道,我不是第一個守淵七代。也不是最後一個。”
林昭還想問什麼,可話卡在嗓子眼,沒說出來。
頭頂的橋麵又傳來一陣轟鳴,一輛重型卡車碾過,整個橋洞都在晃。灰塵嘩啦啦往下掉,砸在兩人肩上、頭上,像是下了一場灰雨。
就在這時候,銅鈴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識海裡的那種輕鳴,是實打實的震動,就像手機在褲兜裡收到一條通知。林昭低頭看去,鈴身微光一閃即逝,絲線再次輕輕擺動,彷彿在回應某種看不見的訊號。
“它認得這信。”他說。
“廢話,”軍統少女把信拿過去,仔細看了看背麵的筆跡,“這字跡……有點熟。”
“誰寫的?”
“不知道。”她搖頭,“但我見過類似的檔案袋,蓋著‘極密’章,鎖在防空洞最裏麵的鐵櫃裏。那時候我以為是上麵搞的什麼新專案,沒想到……”
她沒說完,目光落在信末那個半枚銅鈴的圖案上,眼神變了。
林昭察覺到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這封信不是隨便藏的,是留給特定的人看的。而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她自己。
可她沒哭,也沒激動,隻是把信摺好,塞進旗袍內袋,動作乾脆得像收起一張電影票。
“咱們時間不多。”她說,“血刀不會就這麼放過我們。”
林昭點頭,剛想站起來,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右臂的石紋已經蔓延到鎖骨下方,整條胳膊沉得像灌了鉛,連抬都費勁。
“你撐得住嗎?”她瞥了他一眼。
“死不了。”林昭咬牙撐住牆,“大不了到時候你揹我。”
“想得美。”她翻了個白眼,“我要是真揹你,咱倆都得餵魚。”
兩人正說著,橋體猛地一震。
不是車流帶來的那種震動,而是從江底傳來的衝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撞上了橋墩。緊接著,一聲金屬摩擦的尖響劃破空氣,聽得人牙酸。
林昭立刻橫戟擋在身前,軍統少女迅速退後半步,雙槍出鞘,槍口對準江麵。
水麵開始翻湧。
不是風吹的,也不是船波,是自下而上的劇烈攪動,像有一頭巨獸正在蘇醒。漩渦中心,一道黑影緩緩升起。
然後,一隻手破水而出。
不是人手。
是機械臂。
漆黑的合金結構,關節處閃著暗紅的光,前端分裂成三根鉤爪,每一根都帶著鋸齒般的倒刺,滴著江水,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那隻手直奔軍統少女後背抓來,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林昭反應更快。
他掄起八荒戟,橫掃而出。
“鐺——!”
金屬撞擊爆出大片火花,震得他虎口發麻,右臂的石紋“哢”地裂開一道細縫,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紋。那股鑽心的疼讓他眼前一黑,差點跪下去。
鉤爪被擋開,但在空中一轉,又朝他麵門甩來。
軍統少女開槍。
兩發子彈命中機械臂側麵,卻像是打在鋼板上,彈痕都沒留下,反倒是槍口爆出一串電火花,嚇得她立馬收手。
“電磁遮蔽層!”她吼道,“普通子彈沒用!”
林昭咬牙挺住,把戟插在地上撐住身體,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銅鈴。鈴身微溫,卻沒有發出任何提示音,隻是靜靜地躺在掌心,像一塊燒暖的石頭。
江麵徹底炸開。
那隻機械臂完全升出水麵,足有兩人高,連線著一條粗大的液壓管線,從深處拉出更多黑影。橋洞上方的電纜被扯斷,火花劈啪落下,照得水麵一片慘白。
軍統少女退到林昭身邊,背靠著牆,雙槍對準江麵。
“你說它是不是非得挑我說完話才動手?”她冷笑,“一點基本禮儀都沒有。”
林昭喘著氣,抹了把臉上的水:“下次你少說兩句,它可能還能多給你點時間。”
“閉嘴。”她瞪他一眼,“待會我掩護,你找機會跑。”
“那你呢?”
“我?”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對小虎牙,“我可是從1943年活到現在的老古董,命硬得很。”
話音未落,機械臂猛然下壓,三根鉤爪齊齊抓向兩人頭頂。
林昭揮戟格擋,軍統少女就地翻滾,躲向橋洞最裡側。磚石被撕裂的聲音刺耳響起,整座橋體劇烈搖晃,頭頂一塊水泥板轟然墜落,砸在他們剛才站的位置,碎成齏粉。
江風灌進來,吹動林昭額前濕發。
他站在原地,八荒戟橫於胸前,右臂石紋蔓延至脖頸,麵板下隱隱透出藍光。銅鈴在他手中微微發燙,絲線輕輕晃動,像是在等待某個時刻的到來。
橋洞外,天色陰沉,烏雲壓江。
那隻機械臂緩緩抬起,鉤爪對準他們,靜止不動,彷彿在等待下一個指令。
林昭盯著它,忽然開口:“你說……它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軍統少女沒回答。
她隻是抬起槍,瞄準機械臂的核心節點,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泛白。
橋洞內,隻剩呼吸聲與江水拍打石基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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