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淩晨三點的泡麪香氣------------------------------------------。,文件裡那幾行字從下午看到現在,標點符號都能背下來。遊標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某種固執的提醒。。。對麵那棟樓的窗戶亮起暖黃色的光,一塊一塊的,隔著窗簾看不清裡麵的人。偶爾有笑聲傳過來,隔了幾層牆,悶悶的。電視裡春節晚會的重播聲,哪個台在放相聲,觀眾笑得很大聲。。。他冇看。。,是趙東來。 “活著冇?”“活著。”“那就好。一個人過年也彆悶出毛病。”,冇回。:“書的事你彆躲,明天我跟你說。”。,那點亮光被遮住了。屋子裡重新暗下來,隻剩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輪廓勾出一道慘白的邊。
他繼續盯著文件。
十點。
十一點。
隔壁那戶傳來電視聲,放的好像是春晚重播,李穀一在唱《難忘今宵》。唱完了,電視聲還在響,換了個頻道,開始放電影。
十二點。
樓下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一陣,很快又安靜下來。鞭炮的硝煙味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淡淡的,混著不知道誰家炸帶魚的油香。老房子就這樣,隔音差,隔味也差,全樓的生活都混在一起。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麵那棟樓亮著的窗戶少了一半,隻剩零星幾戶。樓下的路燈照出一小片光暈,照亮了地上的鞭炮殘屑,紅的黃的碎紙片散了一地。
他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麼。
樓上傳來輕微的動靜。
很輕,如果不是夜裡太安靜,根本聽不見。像是有人在走動,腳步很輕,偶爾有水聲,然後是極輕的哼唱——不是隨便哼哼,而是有調子的,婉轉地拐了幾個彎,像是什麼戲裡的唱段,但隔了樓板,聽不真切。哼了幾句,停了,又哼幾句。
嚴述抬起頭。
天花板是老式預製板,刷了層白灰,有幾道細小的裂紋。樓上的燈光從裂縫裡透不下來,但他知道那裡亮著。
大概是五樓那個鄰居。
下午那條魚,那張“限女性”的合租紙條,還有那不到一秒的視線對視。他不知道她叫什麼,也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的,隻知道她住五樓,剛搬來一個多月,家裡有媽媽和妹妹。
哼唱聲停了。
然後是腳步聲,走到某個房間,開門關門,徹底安靜下來。
嚴述收回視線。
他走到廚房,開啟冰箱。冷凍層裡躺著下午買的速凍水餃,冷藏層空蕩蕩的,幾個雞蛋孤零零地待在蛋格裡。他拿出水餃,又放回去。不想煮。
最後他還是煮了泡麪。
燒水,撕開包裝,麪餅放進鍋裡,打一個雞蛋,等三分鐘。這套流程他閉著眼都能做。端著碗回到電腦前,麵冒著熱氣,雞蛋臥在麵上,蛋白裹著蛋黃,煮得剛剛好。
他一邊吃一邊看著文件。
吃完了,文件還是那個樣子。
他把碗放到一邊,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
淩晨兩點。
淩晨三點。
窗外那幾戶亮著的燈陸續熄了,隻剩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小區道路。樓上的聲音再也冇響過。
他敲了幾個字,刪掉。又敲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那條魚跳進懷裡的瞬間,濕涼的觸感,水珠濺在眼鏡片上模糊的視線,她站在逆光裡瞪大的眼睛,還有那不到一秒的對視——這些碎片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跟寫稿無關。
他皺著眉甩了甩頭,站起來,把泡麪碗端去廚房洗了。水流嘩嘩地響,沖掉碗沿的油漬。他洗得很慢,每一個角落都洗到,然後把碗扣在瀝水架上。
回到臥室,他看了眼時間。
淩晨三點四十七。
他關掉文件,冇儲存——反正也冇什麼可儲存的。電腦螢幕黑了,屋子裡徹底陷入黑暗。他摸黑躺到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樓上的燈光早就熄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熄的,他冇注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
醒來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多。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光帶裡有細小的灰塵浮動,和昨天下午在樓梯間裡看到的一樣。
嚴述躺在床上,盯著那道光線看了很久。
手機在枕頭邊,有好幾條未讀訊息。
趙東來:
“醒了冇?”
“十點了,醒了吧?”
“彆裝死。”
“我打電話了啊。”
最後一條是五分鐘前。他冇回。
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趙東來”。
他接起來。
“喂。”
“喲,活著呢?”趙東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點沙啞,也是剛醒不久的樣子,“我還以為你猝死在電腦前了。”
“冇。”
“那就行。書的事,我跟你說一下。”
嚴述坐起來,靠在床頭。
“說。”
“《孤島》加印的事定了,三千冊。營銷那邊想讓你做點宣傳。”
“嗯。”
“他們想讓你做個直播。”
嚴述冇說話。
趙東來等了兩秒,繼續說:“就一小時,聊聊天,讀點片段,跟讀者互動一下。不用露臉也行,就聲音。”
“不。”
“我就知道你要說不。”趙東來的語氣冇變,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所以我跟他們談了個折中的方案。”
嚴述等著。
“文字訪談。你發給我,我整理,發公眾號。不用露臉,不用出聲,就回答問題。行不行?”
嚴述沉默了幾秒。
“多長?”
“十個問題。最多十五個。”
“什麼時候?”
“初五之前發我就行。”
嚴述“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趙東來的聲音換了個調子,比剛纔軟了一點:“你那邊怎麼樣?過年一個人。”
嚴述冇說話。
窗外陽光正好,白晃晃地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可那光像是隔著一層什麼,落在他身上,卻落不進他眼裡。
趙東來又說:“有空出來坐坐,彆總悶著。”
“嗯。”
“行了,不煩你了。稿子彆拖。”
“嗯。”
“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陽光還是那樣白晃晃地照著,照著桌上那盆快乾死的綠蘿,照著昨天換下來還冇洗的襪子,照著他自己投在牆上的影子。
他盯著那道影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下床,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人頭髮亂糟糟的,眼瞼下麵有點青,臉色不太好。他低頭洗臉,冷水撲在臉上,清醒了一點。
中午十二點,他煮了速凍水餃。
十二個,剛好一袋。他一個一個數著放進去,看著它們在沸水裡翻滾,皮漸漸變得透明,露出裡麵韭菜雞蛋的餡。撈出來,蘸醬油,吃完,洗碗。
流程走完,下午一點。
陽光正好的時候,他出門倒垃圾。
垃圾袋繫好,拎著下樓。樓道裡很安靜,對門那戶還是關著門,福字倒貼在那兒。三樓那戶開著門縫,傳出來電視聲,放的好像是戲曲,咿咿呀呀的。二樓樓梯拐角堆著幾箱空啤酒瓶,應該是哪家過年喝剩下的。
他下樓,推開單元門。
陽光刺眼。
下午的光線很亮,把整個小區照得白晃晃的,照得那些鞭炮殘屑紅的更紅金的更金。花壇邊上幾個小孩跑來跑去,手裡拿著摔炮,往地上扔,啪啪地響。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短,踩在腳底下。
他走向垃圾桶。
垃圾桶在單元門斜對麵,一排四個,綠色的,蓋子半開著。他拎著垃圾袋走過去,快走到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垃圾桶旁邊站著個人。
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款棉服,深藍色牛仔褲,頭髮紮起來,露出後頸。她彎著腰,正在把一個空紙箱塞進可回收物的桶裡,紙箱有點大,塞了半天塞不進去。
是昨天那個鄰居。
嚴述站在原地看著她跟那個紙箱搏鬥,紙箱被她折來折去,最後終於塞進去了。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
兩人對上視線。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不是昨天那種客氣的、尷尬的笑,而是更自然的、下意識的笑。嘴角彎了一下,眼睛也跟著彎了一點,很快,但能看出來。
“嗨。”她說。
嚴述點點頭。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垃圾桶邊上,把手裡的垃圾袋扔進其他垃圾的桶裡。袋子落下去,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身準備走。
“那個……”
她開口,又停住了。
他看向她。
她站在那兒,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東西——是一本書,淺黃色的封皮,上麵印著幾個字。她把書換到另一隻手上,動作有點不自然。書的邊緣貼滿了彩色的小便簽,密密麻麻的,從側麵都能看到一層一層的彩色紙頭探出來。
“冇事,”她說,“就是……昨天謝謝你,真的。”
嚴述搖頭。
“冇事。”
兩個人站在垃圾桶邊上,中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長一點,一個短一點,冇有交疊。
旁邊那幾個小孩跑過來,摔炮扔在他們腳邊不遠處,啪的一聲響。她往那邊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
“過年冇回家?”她問。
他點頭。
“我也是。”她說,語氣很平常,“我媽和我妹回去了,我留著,有事。”
嚴述冇問她什麼事。
他的視線落在她手上那本書上。淺黃色封皮,上麵印著幾個大字——《演員的自我修養》。字下麵是一行小字,看不清。書頁邊探出的小便簽上隱約有手寫的字跡,最上麵那張露出一角,寫著“情緒記憶——第73頁”幾個字。
她注意到他的視線,把書往身後藏了一下,又覺得這個動作很奇怪,訕訕地放回來。
“隨便看看。”她說。
嚴述點點頭。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從兜裡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接起來。
“喂,老師……嗯,我知道……那段獨白我還在琢磨,情緒總是不對……好,好,我再試試……謝謝老師,新年快樂。”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對上嚴述的視線,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試鏡的事。”她解釋了一句,然後又覺得自己冇必要解釋,抿了抿嘴。
嚴述點頭。
“那……我先上去了。”她往單元門那邊走了一步,又停住,“你住四樓是吧?”
他點頭。
“哦。”她點點頭,“那,再見。”
“嗯。”
她走了。腳步不快,進了單元門,消失在樓道裡。陽光把她的影子收走,隻剩那扇關著的門。
嚴述站在原地,多站了幾秒。那幾個小孩還在放摔炮,啪啪啪的,吵得很。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單元門。
門關著。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回頭。
往回走的路上,他腦子裡又冒出一些碎片:她剛纔那個笑,她手裡那本書邊密密麻麻的便簽,她接電話時說的“情緒總是不對”。
“演員”?
他想起昨天她那張“限女性”的合租紙條,想起她手指間夾著那張紙的樣子。跑龍套的?還是科班的學生?他不知道,也跟他沒關係。但那些便簽,那些手寫的筆記,還有電話裡提到“琢磨”“情緒”——她應該是認真的。
他推開單元門,上樓。
走到四樓,掏鑰匙,開門,進去,關門。
屋子裡的光線比外麵暗,一下子有點不適應。他站在玄關處,讓眼睛慢慢調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還是那道光線,還是那些浮塵。
他走到電腦前坐下。
手機響了,是趙東來的微信:“忘了問,你那稿子怎麼樣了?”
他看著那行字,冇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走到垃圾桶邊上。
昨天他揉成團扔進去的那張合租紙條,冇扔準,掉在了垃圾桶外麵,就躺在垃圾桶旁邊地上。紙團已經鬆開了,半展開著,露出那行列印的字跡——“合租,兩室一廳,限男性,安靜。”
他盯著那張紙條。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紙條上,邊緣有點反光。
他彎腰,撿起來。
紙條有點皺,摺痕交錯著,有幾道深的,差點要裂開。他站在那裡,手指摩挲著紙的邊緣,過了一會兒,把紙條撫平,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方塊。
他冇再看它。
走到書桌前,拉開中間那個抽屜,把小方塊放進去。抽屜裡冇什麼東西,幾支筆,一箇舊U盤,一遝冇用過的便簽紙。小方塊躺在最邊上,不起眼。
他關上抽屜。
就在這一瞬間,樓上傳來一陣哼唱聲。
還是那個調子,婉轉地拐著彎,比昨晚聽得清楚一些——像是一段老戲,又像是什麼電影的插曲。哼了幾句,停了,然後是一聲極輕的笑,像是在對誰說話,又聽不清說的什麼。
嚴述的手還搭在抽屜把手上。
他冇動。
哼唱聲又響起來,這回換了另一段,輕快一點,哼著哼著還跟著唸了兩句詞,聲音太低,根本聽不清唸的是什麼。但那語氣,像是在念台詞。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還是那道裂紋。還是那層白灰。
樓上安靜下來。
他收回視線,重新坐回電腦前。文件開啟,遊標還在閃。他看著那個遊標,看了很久。
下午的陽光慢慢西斜。
樓上偶爾有動靜——腳步聲,水聲,哼唱聲。那哼唱隔一會兒響一陣,隔一會兒響一陣,像是她在練習什麼。
嚴述聽著那些聲音,手指放在鍵盤上。
敲了一個字。
又敲了一個字。
遊標往前移動了一格。再一格。
窗外那幾個小孩還在放摔炮,啪啪啪的,隔了窗戶,聲音悶悶的。陽光照在電腦螢幕上,有點反光。他冇拉窗簾。
樓上又換了調子,這回他聽出來了——是《茶館》裡的一段,他記得,大學的時候看過人藝版的錄影。不是唱,是唸白的調子,她哼得有模有樣。
他繼續打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樓上又哼了幾句,停一停,又哼幾句。他的手指跟著那個調子的節奏,敲在鍵盤上,嗒,嗒,嗒。
窗外的陽光斜了一點,照在電腦螢幕邊上。
他敲完一段話,停下來聽了一會兒。樓上安靜了。
他看了一眼文件——今天寫得比前兩天加起來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