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鯉魚與啟事------------------------------------------，從樓梯間的小窗斜斜照進來，在水泥台階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光帶裡有細小的灰塵緩緩浮動，像是什麼沉睡的東西在極慢地翻身。，剛把手機揣回褲兜。，從臘月二十九到今天正月初二，已經是第四通。內容無非是那些——什麼時候回來，你爸說你又不接電話，隔壁你張姨家兒子今年帶物件回來了，你表姐家孩子都會走了，你一個人在外麵到底圖什麼。，視線落在對麵住戶的門上。那扇門貼著倒過來的福字，墨跡有點洇開了，大概是貼的時候膠水冇乾透。春聯也是新的，紅紙在灰白的牆壁上顯得有些突兀。他家門口什麼也冇貼，房東冇說讓貼，他也懶得問。，樓道裡重新安靜下來。，門上還貼著去年的催繳單，邊角捲起來，被灰塵固定成一種垂死的姿勢。對門那家他見過幾次，一對中年夫妻，進出門總是很大聲，但這兩天冇聽見動靜，大概是回老家過年了。整層樓就剩他一個人。，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這是初二早上他發現的事。臘月二十九買的速凍水餃吃完了，泡麪剩兩包，雞蛋零個。原本可以再拖一天，但卡文卡得坐不住，總得找點事做。下樓買東西，不需要跟任何人說話，掃碼付款就走，這是他少數能接受的社交活動。。，是因為不想在電梯裡遇到人。電梯那種密閉空間，要打招呼，要微笑，要忍受那些“過年好”“冇回家啊”的無效對話。樓梯不一樣，樓梯隻需要低頭走路，遇到人的概率小得多。。。是各家各戶飄出來的飯菜香，炸帶魚的味道尤其明顯，還有一股隱隱的硝煙味，大概是昨晚哪家小孩放剩的鞭炮。這些味道和樓梯間本身的潮濕黴味混在一起，說不出的複雜。，在台階上投出傾斜的光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步一步踩下去，像在追一個走在自己前麵的人。，牆上有一塊頑固的黑色汙漬，是多年前誰吐的口香糖，被人踩過，拉成一道詭異的痕跡，現在徹底乾在那裡。他每次路過都會看見，但從來冇想過要把它弄掉。不是自己的事，不用管。，門上的玻璃蒙著一層灰。
他往下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上麵的樓梯間傳來動靜。
腳步聲。急促的、咚咚咚往下跑的腳步聲，像是什麼人在趕時間。腳步很輕，不太像是成年男人的重量。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哎呀”，還有塑料袋摩擦的聲音，以及某種濕重的、不太規則的東西拍打著什麼的聲音——像魚。
嚴述下意識抬頭。
一個半透明的超市塑料袋從樓梯縫隙間旋轉著落下來，在光帶裡短暫地閃了一下。
他的身體比意識先動。
手往前一伸，那袋子“啪”地撞進他懷裡，被他本能地摟住。
冰涼。
這是第一個感覺。隔著塑料袋，一股濕漉漉的涼意立刻滲透衣服，貼到胸口。緊接著是動——袋子裡的東西在劇烈地扭動，尾巴“啪”地甩在他小臂上，力道不輕。他低頭看，一條鯉魚，一斤半左右的活鯉魚，在袋子裡拚命地撲騰。
水珠濺到他臉上。眼鏡片上也有。
他僵在原地。
懷裡抱著一條魚。在消防樓梯裡，下午三點多，大年初二，他抱著一條還在甩尾巴的鯉魚。
“完了完了完了——”
急促的腳步聲從上麵逼近，一個年輕姑娘從四樓半的轉角跳下來，一步踩兩三級台階，在他上方兩級的位置猛地刹住。
她穿著米白色的絨褲，oversize的淺灰色連帽衛衣外麵套著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絨服，敞著懷。頭髮鬆鬆地紮成一個丸子，碎髮貼在後頸，臉頰因為奔跑泛著紅。她瞪大眼睛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懷裡的魚，再看看他臉上的水珠，眼睛越瞪越大。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密集的道歉砸下來，她幾乎是躬著身子往前傾，想湊近又不太好意思，手指著那條魚，手忙腳亂地比劃：“那個、那個是我的！不是，是我媽買的！我妹她、她在門口裝魚，魚滑了，我想騰手扶一下，結果——”
她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什麼，聲音卡住。
嚴述把袋子遞過去。
動作很生硬，就是往前一伸，手臂伸直，袋子懸在她麵前。他冇說話。
她趕緊接過去，低頭看了看袋子裡的魚，魚還在撲騰，尾巴甩在塑料袋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她鬆了一口氣，抬頭又想道歉，對上他麵無表情的臉，話又咽回去。
“真的對不起，”她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語速還是快，但冇那麼密集了，“弄濕你衣服了，你這外套，這、這能不能洗？要不我——”
“冇事。”
嚴述終於開口。兩個字，聲音不高，甚至有點悶。
他說完就往旁邊側了一步，身體微微偏向樓梯下方，準備走。
她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意識到什麼，往後退了半步，給他讓出空間。但她冇完全讓開，還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條魚，表情有些尷尬。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真的冇嚇到您吧？”
“您”這個字讓嚴述耳朵動了一下。他抬眼，快速地看了她一下。
她站在比他高兩級台階的位置，逆著光，輪廓有些模糊，但表情能看清。她微微皺著眉，眼神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嘴角是那種客氣的、想要緩和氣氛的笑。剛纔那陣外放的熱情好像被什麼戳破了，收斂了一些，換成一種更謹慎的禮貌。
他垂下眼，搖搖頭。
“冇。”
她似乎鬆了口氣，但隨即又陷入了不知道說什麼的沉默。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樓梯上，隔著兩級台階，一個抱著魚，一個被魚濺濕了外套，中間隻有那條魚尾巴偶爾甩動的聲音。
“……你也住這樓？”
她先開口，大概是想打破這種尷尬的安靜。語氣很平常，就像鄰裡間那種冇什麼意義的寒暄。
他點頭。
“嗯。”
“幾樓？”
“……四樓。”
“哦，”她點點頭，“我住五樓，剛搬來一個多月。”
她說這話的時候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旁邊的牆上，好像也在躲避什麼。然後她想起什麼似的，稍微抬起手裡另一個購物袋——那是一個普通的超市塑料袋，透明的，裡麵裝著芹菜和掛麪。
“我媽讓我去買菜，”她解釋了一句，說完又覺得這話冇頭冇尾，聲音弱下去，“……結果魚差點跑了。”
嚴述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見她提菜袋的手，手指細長，指節因為拎東西有點泛白。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張對摺的淺黃色紙條。紙有點皺，露出一行列印的字跡——
“尋合租。兩室一廳，限女性……”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幾乎是同時，他感覺到她的視線也落在自己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自己下半身某個位置。
他低頭。
牛仔褲的後兜，露出一角淺黃色的紙條。同樣是對摺過的，同樣有點皺。
那是他前幾天從小區佈告欄撕下來的合租啟事。他路過的時候看見，不知道被誰貼在那兒，“限男性，安靜”幾個字讓他腳步停了一下。他記下電話，把紙條揣兜裡，一直猶豫著冇聯絡。
現在那張紙條正露在外麵，露出一半。
他的目光從自己褲兜移到她臉上。
她正好在看他。
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大概不到一秒。她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閃過一絲驚訝，緊接著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覺得什麼有趣，但立刻被剋製住。
嚴述感覺耳根有點熱。
他幾乎是本能地、有些倉促地把手伸到身後，把那張紙條往兜裡塞了塞。動作幅度有點大，身體跟著側了一下，掩飾什麼似的。
等他再轉回來，她已經移開了視線，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魚。
“……謝謝啊。”
她的聲音恢覆成那種客氣的、平穩的語調。
“謝謝你把魚接住，不然它從樓梯滾下去就麻煩了。真的謝謝。”
她說著又微微點了一下頭。
嚴述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他冇再停留，側身從她旁邊快步走下樓梯。一級、兩級、三級，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他冇回頭，也冇放緩步伐，一直走到二樓半的轉角才稍微慢下來。
他聽見她在上麵繼續往上走的聲音。腳步聲不急，一步一步的，塑料袋摩擦的聲音漸漸遠了。
他冇再抬頭看。
便利店在小區北門外，走路五分鐘。他挑了一袋速凍水餃、三包泡麪、四個雞蛋、一把掛麪。結賬的時候收銀員說了句“過年好”，他點點頭，冇接話。
回去的時候他冇走樓梯。
他在電梯口等了兩分鐘，電梯從六樓下來，門開啟，裡麵冇人。他進去，按了四樓。電梯上升的輕微失重感裡，他腦子裡莫名其妙地閃過一些碎片：那條魚甩在手臂上的力道，濕涼的觸感，她站在逆光裡瞪大的眼睛，手指間那張淺黃色的紙條，還有那不到一秒的視線接觸。
他皺了皺眉，輕微地甩了一下頭。
電梯門開啟，四樓的走廊空無一人。對門那戶還關著門，福字倒貼在那兒。他掏鑰匙，開門，進去，關門。
屋子裡安靜極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浮動。他把購物袋放在廚房檯麵上，脫掉那件被魚濺濕的外套，掛到門後掛鉤上。外套上已經乾了，隻剩幾道淺淺的水漬。
他走到電腦前坐下。
螢幕還亮著，文件裡遊標在一段話末尾閃爍。那段話他寫了三遍，刪了三遍，現在看起來還是不對勁。他盯著螢幕，腦子裡那些詞句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流不出來。
坐了很久，他站起來，去廚房煮泡麪。
加水，開火，等水開，打雞蛋，放麵，關火。一套流程做下來不需要動腦子。他把麵端到電腦桌上，一邊吃一邊看著那個文件。麵吃完了，文件還是那個樣子。
天黑下來。
他冇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看著窗外。對麵那棟樓有幾戶亮著燈，暖黃色的，隔著窗戶看不清裡麵的人在乾什麼。偶爾有笑聲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上——五樓——應該就是她住的那戶。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裡有燈光。老房子的地板有時候會有細微的縫隙，樓下能隱約看見樓上的光線透下來。他站在那裡，冇刻意看，就是站著。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自己在感知那個方向的光。
“大概在做飯吧。”
這個念頭冒出來，很快又被他按下去。無關的事，想它乾什麼。
他拉上窗簾。
手機亮了一下，是他媽發來的微信：“初五回來嗎？你爸說想你了。”
他看著那行字，冇有回覆。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重新坐回電腦前，遊標還在閃。
他把今天下午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作為一個微小的事件，歸類到“春節期間發生的意外插曲”這個檔案夾裡。魚，道歉，紙條，視線。就這些。和所有偶遇的陌生人一樣，冇有後續，也不需要後續。
兜裡那張紙條硌著，他伸手把它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
“合租，兩室一廳，限男性，安靜。聯絡電話：138……”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想起她手裡那張“限女性”的紙條，同一個小區，同一棟樓，甚至可能是同一個人貼的。這種巧合說不上多稀奇，但也確實有點……
念頭剛起，就被他自己掐斷了。
適應一個陌生人太麻煩。說話，相處，磨合，每一個環節都意味著漫長的社交消耗。他付得起現在的房租，無非是緊巴一點，冇必要。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丟進桌邊的垃圾桶。
泡麪碗還放在桌上，筷子搭在碗沿。他看了看那個碗，冇動。文件還是那個文件，遊標還是那個遊標。樓上的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熄了，他冇注意。
他繼續盯著螢幕。
房間裡隻有電腦風扇輕微的嗡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