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從那天起，厲承言再也沒有回來。
一晃便是四五天，別墅裏少了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冷清，平日裏熟悉的角落，都沒了他的氣息，隻有一成不變的家務，陪著我消磨時光。
這天下午，我剛擦完二樓的扶手，趙姐便從樓下走上來，拉著我輕聲說：“小桐，先生這陣子一直不回，家裏活也少，你這段時間也辛苦，我給你放三天假，好好歇歇。”
我連忙搖頭：“趙姐，我不用休假，活還沒幹完呢。”
“讓你休就休，家裏有我和張媽呢，誤不了事。”趙姐笑著推了我一把，“你一個小姑娘，別總悶在這宅子裏，出去透透氣。”
盛情難卻，我隻好點頭應下。
回到狹小的傭人房，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絲毫沒有閑逛的心思。我孤身一人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打拚，無親無故，唯有攥在手裏的錢，纔是最實在的底氣。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找份兼職，多掙點錢，心裏也能更踏實。
念頭一轉，我立馬想起了安安。
她是我在這座城裏唯一的好友，前陣子還跟我提過，她在市區一家高階會所做兼職，時間靈活，結算也快，就是缺人手幫忙。我連忙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指尖有些急切地翻出她的號碼，按下了撥打鍵。
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起，安安爽朗的聲音立馬傳了過來：“小桐？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啦，是不是想我了？”
聽著她熟悉的語氣，我心裏鬆了些，聲音放輕：“嗯，有點想你了。安安，我想問你個事，你之前說你兼職的會所，現在還缺人嗎？”
“缺啊，怎麽不缺！最近年底忙得腳不沾地，正急著找短期兼職呢。”安安語氣立馬亮了起來，隨即又疑惑追問，“怎麽突然問這個呀？你在厲家做保姆不是好好的嗎？”
“是趙姐給我放了幾天假，在家閑著也是閑著，想找份兼職多賺點錢。”我輕聲解釋，指尖攥著手機邊角，“我就想著問問你那邊，要是還招人，我想去試試，不管是端茶、收拾還是做雜活，我都能幹，不怕累。”
“這有啥問題！包在我身上！”安安一口答應下來，語氣格外熱心，“我等會兒就跟我們主管說一聲，你明天直接過來就行，時間靈活，不耽誤你後續回去上班，薪資日結，絕對靠譜！”
“真的嗎？太謝謝你了安安。”我心頭一喜，壓著語氣裏的激動，連聲道謝。
“跟我還客氣啥！”安安笑著打趣，“咱們誰跟誰，你過來還能跟我搭個伴，正好！你明天下午兩點直接來會所找我，我在門口等你，記得穿素淨點的衣服，別太隨意就行。”
我認真記下，又跟她聊了幾句，才滿心感激地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長長舒了口氣，心裏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瞬間踏實了不少。比起在空蕩蕩的別墅裏胡思亂想，盯著厲承言的房間發呆，不如踏踏實實幹活賺錢，靠自己的雙手立足，才最安穩，也能徹底把那些不該有的念想，全都拋在腦後。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床，把別墅裏該做的家務全都提前做完，換了一身洗得幹淨平整的淺灰色長袖上衣和深色長褲，簡單梳了個低馬尾，看著素淨又得體。
出門時，趙姐還叮囑我注意安全，我笑著應下，便往市區的高階會所趕。
那是一棟裝修極盡奢華的樓宇，琉璃燈盞璀璨，進門便是大理石地麵，來往的人衣著光鮮，周身都透著矜貴氣息，與我身上樸素的打扮格格不入，我下意識攥緊衣角，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
沒等多久，安安就穿著會所的統一工服跑了出來，熱情地拉過我的手：“小桐，你可算來了，我跟主管說好了，你跟我來辦個簡單的入職，今天就能跟著我幫忙。”
我跟著安安往裏走，眼底滿是侷促，這裏的一切都太過精緻，也太過陌生，可一想到能多賺些錢，心底的膽怯又慢慢壓了下去。
安安帶著我熟悉了工作內容，無非是幫忙端送茶水、收拾包廂、打掃衛生，都是些體力活，我上手很快，也格外賣力，不敢有半點懈怠。
忙起來的時候，時間過得飛快，我穿梭在各個包廂之間，端盤、收拾、擦拭，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再也沒空想厲承言，沒想過那些閑言碎語，隻覺得心裏格外踏實。
傍晚的會所漸漸熱鬧起來，水晶燈亮得晃眼，來往的人都衣著光鮮，步履從容。我和安安在走廊與包廂間來回穿梭，端盤、撤碟、擦桌，一刻不停，身上的簡易工服早已被薄汗浸濕，貼在背上有些發黏。
剛把一間包廂收拾妥當，主管就拿著一瓶未開封的紅酒快步朝我走來，語氣帶著催促：“新來的那個，把這個送頂層VIP包廂，客人等著呢，麻利點。”
我連忙應下，雙手托穩銀質托盤，將那瓶價值不菲的紅酒擺正，低頭快步走向電梯。
頂層與樓下截然不同，安靜得近乎肅穆，走廊鋪著厚實地毯，連腳步聲都被吞得幹淨。暖光打在大理石牆麵上，映出我一身素淨工裝的影子，顯得格格不入。
走到最深處那間包廂門口，我深吸一口氣，抬手輕叩三下門板。
“進。”
是厲承言的聲音，低沉熟悉，讓我心口莫名一緊。
推門而入，柔和卻疏離的室內燈光漫過來，我習慣性垂著眼，剛走兩步，目光不經意一掃，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血液像被凍住一瞬。
沙發主位上的男人，正是消失了整整五天的厲承言。
他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少了在家時的散漫，多了幾分商場上的冷冽與壓迫感，側臉線條利落分明。
他左邊坐著眉眼溫潤的陸景琛，右邊是嘴角掛著戲謔的方書悅。
而最讓我呼吸一滯的，是他身旁另一側坐著的女人——沈知微。
她穿著一身米白色收腰連衣裙，長發鬆鬆挽成一個低髻，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妝容清淡，卻氣質明媚、大方自信，那種從容是刻在骨子裏的，往那裏一坐，便自帶一圈旁人融不進去的光環。
更刺目的是，她的眉眼輪廓，竟與我有幾分隱約的相似。
原來她回國了。
原來那天那個電話，是為了她。
難怪他一走就再也沒回別墅，原來不是避著閑話，而是陪著心尖上的人。
之前他替我擋下厲夫人質問的那一點暖意，在這一刻涼得徹底。
我穩了穩心神，把紅酒輕輕放在桌幾中央，再抬眼時，語氣已經放得恭謹而疏遠，規規矩矩喚了一聲：
“厲總。”
厲承言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看見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過明顯的詫異，視線落在我這身兼職打扮上，神色複雜：“你怎麽會在這裏？”
“趙姐給我放了幾天假，閑著也是閑著，就過來做點兼職，賺點零花錢。”我垂手而立，姿態規矩，“您放心，我不會耽誤厲家的工作。”
方書悅就輕笑一聲，身子微微側過來，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打趣與輕慢：“我說小保姆，厲家給你的薪水還不夠花嗎？怎麽還跑到這種地方來兼職，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厲家苛待傭人呢。”
話聽著是玩笑，字字都在踩我的身份，提醒我不該出現在這個圈層裏。
我指尖微微收緊，攥著托盤邊緣，垂著眼沒打算接話，隻想盡快離開。
沈知微這時輕輕開口，聲音溫和得體，帶著恰到好處的大度，她伸手輕輕按了一下方書悅的手腕，神態自然大方：“書悅，別這麽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她靠自己辛苦賺錢，沒什麽不妥的。”
她看向我，眼神客氣卻疏離，像對待一個完全陌生的服務生，又從容補了一句：“我們也是隨口聊聊，你別往心裏去，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們。”
方書悅立刻會意，笑意更深，順著她的話接得流暢：“好好好，聽知微的，是我嘴快。也是，我們不懂普通人的生活。”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個扮大度善良，占盡體麵；一個出言敲打，擺明尊卑。聽起來是在為我解圍，實則句句都在劃開身份的鴻溝，不動聲色地宣告我與他們之間雲泥之別。
我胸口微微發悶，卻依舊維持著平靜，微微躬身：“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全程沒再看任何人。
厲承言坐在沙發上，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目光在我、沈知微與方書悅之間轉了一圈，薄唇緊抿，最終什麽也沒說。
我垂著眼，指尖緊緊攥著冰涼的托盤邊緣，指節泛白，隻想盡快躬身退出包廂，可餘光還是不受控地落在沙發中央。
厲承言抬手拿起公筷，指骨分明，動作沉穩，他精準夾起清蒸鱸魚腹上最嫩的那塊肉，垂著眼，耐心剔除每一根細小的魚刺，全程專注，動作嫻熟得近乎本能，顯然是做過無數次。待魚肉幹幹淨淨，他才輕抬手腕，穩穩放進身側沈知微麵前的骨碟裏，全程沒說一句話，卻滿是藏不住的熟稔。
方書悅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勾起刻意的輕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清晰傳入我耳中，字字都是說給我聽：“承言可真是長情，這麽多年了，還記著知微愛吃鱸魚、怕魚刺，連剔刺的習慣都沒變，刻進骨子裏的東西，哪是那麽容易忘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厲承言剛放下公筷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掌心微微泛白。他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原本平靜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慌亂，卻依舊維持著麵上的淡然，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隻是周身的氣息，莫名沉了幾分。
一旁的沈知微眉眼輕彎，唇角噙著從容溫婉的笑，就那樣安靜坐著，坦然接受這份偏愛，既不搭話，也不遮掩，眼底滿是篤定。
暖光落在兩人身上，男人俊朗矜貴，女人明媚大方，郎才女貌，般配得刺眼。
我心口悶得發慌，攥著托盤的手愈發用力，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陸景琛坐在旁側，一眼便捕捉到厲承言這一連串細微的異樣，也察覺出氣氛的尷尬，當即笑著抬眼，轉頭打趣方書悅，語氣輕鬆隨意，瞬間緩和了緊繃的氛圍：“就你觀察力強，人家的默契，用得著你點破？再這麽多嘴打趣，回頭小心沒人敢收你。”
方書悅聞言，當即嗔怪地瞪了陸景琛一眼，笑著回懟過去，方纔的話題就此打住，包廂裏重新泛起輕鬆的談笑。
我再也不敢多留一刻，垂著頭微微躬身，聲音平靜無波：“沒別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說完，便低著頭快步轉身，指尖微微顫抖，輕輕合上了那扇隔絕兩個世界的包廂門。
剛挪出兩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拉住，力道輕柔卻很堅定。
“小桐！你等一下！”
安安端著半盤水果，快步走到我麵前，眉頭緊緊皺著，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擔憂，她上下打量著我，聲音壓得極低，就怕被過往的同事聽見：“你到底怎麽了？剛纔去頂層送完酒，整個人都不對勁，臉色白得嚇人，眼睛也紅紅的，是不是頂層包廂的那些大人物刁難你了？你跟我說實話！”
我被她問得鼻尖一酸，卻還是用力抿了抿嘴唇，輕輕抽回自己的手，攥緊托盤邊沿，勉強扯出一個淡淡的笑：“真的沒有，你別多想，裏麵客人沒說什麽，就是包廂裏暖氣開得太足，我有點悶到了，緩一會兒就好。”
“悶到了能悶成這樣？你騙誰呢！”安安壓根不信，往前湊了湊，語氣更急了，“我早就聽說頂層VIP都是城裏頂尖的世家子弟，個個眼高於頂，難伺候得很，是不是他們說話難聽，給你臉色看了？你別自己憋著啊，大不了這兼職咱們不做了，我去跟主管辭職，不差這幾個錢。”
她伸手輕輕撫了撫我緊繃的肩膀，滿眼都是心疼，語氣也軟了下來：“咱們出來賺錢是不容易，但也不能受委屈，你跟我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告訴我，我幫你撐腰。”
看著安安一臉真切的擔憂，我心裏越發酸澀，卻還是搖了搖頭，不敢說出半句關於厲承言的話，隻能低聲重複：“真的沒事，就是我自己有點不舒服，我們快去忙吧，不然主管又要唸叨了。”
說完，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低著頭，快步往走廊盡頭走去，隻想借著沒完沒了的忙碌，把心底的酸澀和難堪，全都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