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到夜裏十點多，會所裏的客人才漸漸散去，喧囂褪去，隻剩下滿地狼藉和疲憊。
我拖著有些發酸的腿，把最後一間包廂收拾幹淨，換下會所的工裝，穿上自己那件簡單的外套，隻想趕緊回住處躺一躺，把今晚在頂層包廂裏看到的一切，全都從腦子裏清空。
剛走到大門口，晚風一吹，涼意滲進麵板，我才稍微清醒一點。心底的悶堵還沒散去，一閉眼就是厲承言給沈知微剔魚刺的樣子，還有方書悅那句紮人的話。
“小桐，等一下！”
安安從後麵快步追上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臉上還帶著沒卸幹淨的淡妝，眼睛亮晶晶的：“先別急著回去，我跟你說個事。”
我停下腳步，聲音還有點啞：“怎麽了？”
“我們今晚有個同學聚會，就在附近不遠。”安安晃了晃我的手，語氣帶著勸意，“大家好久沒見了，都讓我帶人過去熱鬧熱鬧。你別整天悶在那個大別墅裏，又沒個人說話，多憋得慌。”
我下意識想拒絕，心裏亂糟糟的，實在沒什麽心情應酬。
可安安緊接著又說：“你今晚本來就心情不好，臉色一直難看，回去也是一個人胡思亂想，還不如跟我一起去坐坐，吃點東西，聊聊天，放鬆放鬆。就當散散心，又不用你幹嘛。”
這話剛好戳中我。
是啊，回去也是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一遍遍回想包廂裏那刺眼的般配，倒不如出去湊個熱鬧，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暫時甩開。反正心裏已經夠悶了，再悶下去，我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我沉默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安安瞬間笑開，拉著我就往路邊走：“這就對了！放心，都是熟人，不用拘束，玩一會兒就開心了。”
夜風輕輕吹著，我跟在她身邊，心裏暗暗希望，這場突如其來的聚會，真的能讓我暫時忘掉今晚的難堪。
聚會安排在一家熱鬧的夜宵店，包廂裏人聲嘈雜，笑鬧聲此起彼伏。安安拉著我四處打招呼，可我心裏發悶，怎麽也輕鬆不起來，隻想找個角落靜靜待著。
中途起身去洗手間，剛走到拐角，一個小小的身影猛地衝過來，結結實實地撞進我懷裏。
是個四五歲的小男孩，額頭磕得有點懵，眼圈瞬間就紅了，眼看就要哭出聲。
我連忙伸手扶住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放得格外柔和：“沒事沒事，不疼的，慢慢走就好，沒關係。”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說了句“對不起”。
我剛想再摸摸他的頭，身後就傳來一道熟悉又遙遠的聲音。
“小寶，過來。”
我渾身一僵，緩緩回頭。
男人站在不遠處，穿著幹淨的休閑外套，氣質溫和沉穩，比幾年前成熟了許多。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也明顯怔住了。
是江嶼。
我的前男友。
當年他對我有多好，現在想起來還清晰得很。
天冷提醒我加衣，加班給我送夜宵，我情緒差他就耐心陪著，事事把我放在心上，溫柔得不像話。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真實，像踩在雲端上，隨時會摔下來。
我從小缺愛又自卑，總覺得這麽好的人不會真的屬於我，與其最後失望，不如趁早斷了。是我親手推開了他。
“小桐？”江嶼先回過神，語氣裏滿是意外。
我指尖微微發緊，勉強扯出一點笑意，聲音幹澀：“好久不見。”
小寶立刻跑過去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爸爸”。
他身邊很快走來一個溫婉的女人，自然地挽住他，一家三口的畫麵安穩又刺眼。
江嶼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問，也什麽都沒說。
我匆匆頷首道別，逃一樣轉身走回包廂。
一屁股坐回座位，腦子裏亂得厲害。
一會兒是厲承言給沈知微剔魚刺時熟練的模樣，一會兒是方書悅那句“多年習慣忘不掉”，一會兒又撞上江嶼如今圓滿的生活。
我因為自卑不敢要的安穩，別人輕易就擁有；我以為偶爾會被顧及的片刻，原來也隻是別人心尖上人的影子。
心裏悶得發慌，堵得喘不上氣。
我沒說話，伸手抓起桌上的啤酒，拉開拉環就往嘴裏灌。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點苦澀，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委屈與煩悶。
安安在旁邊喊了我一聲，我也沒理，隻是一口接一口地喝著。
好像隻有這樣，才能稍微麻痹一點，不去想自己有多狼狽。
沒一會兒我就醉得一塌糊塗，安安半扶半攙把我送回別墅。
剛進門，玄關處就傳來輕響。
厲承言回來了。
他臂彎搭著西裝，身上帶著夜氣與淺淡酒氣，看到我醉成這樣，腳步明顯一頓。
安安見狀鬆了口氣：“厲總，您回來了，那我先回去了。”
他淡淡“嗯”了一聲，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門合上，客廳隻剩我們兩人。
我醉得辨不清人，隻當麵前是安安，蜷在沙發上，眼淚毫無預兆地往下掉。
“安安，我心裏好難受……”
“我看到以前對我很好的那個人了，他現在有家有孩子，是我自己推開他的……我太自卑了，我總覺得我不配被人愛……”
我越說越哽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積壓多年的絕望控訴：
“難道從小被拋棄是我的錯嗎？是他們不要我，憑什麽所有人都來嘲諷我、指點我？明明做錯事的是他們，為什麽要我一輩子活在陰影裏……”
“我就是個笑話，隻是個長得像別人的傭人，他心裏從來沒有我……我怎麽這麽沒用，想要的不敢要，留也留不住……”
我哭得縮成一團，字字破碎，毫無保留地把心底最疼的傷疤全掀了出來。
厲承言站在原地，胸口微微發悶。
我的身世，他其實早有瞭解，隻是當初聽過便罷，並未放在心上，隻當是當替身罷了。
可此刻親耳聽我帶著哭腔控訴，聽我把被拋棄的委屈、旁人的冷眼、刻進骨裏的自卑一一說出來，他心頭竟莫名一緊。
說不清是什麽情緒，卻清晰地碾過心口——
是心疼。
他向來淡漠，從不會為無關緊要的人心軟。
可看著我哭得渾身發抖、毫無防備的脆弱模樣，他眉頭緊鎖，腳步不自覺上前。
沉默幾秒，他彎腰，伸手穩穩將我打橫抱起。
我身子很輕，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在他懷裏不安地蹭了蹭，依舊喃喃著委屈。
厲承言抱著我，動作難得放輕，一步步走上樓梯，將我送進臥室。
他輕輕把我放在床上，替我蓋好被子，看著我淚痕未幹的睡顏，心底那股雜亂又酸澀的情緒，久久沒有散去。
厲承言站在床邊，垂眸靜靜看著我。
平日裏我在他麵前，總是恭謹又疏離，低著頭不敢直視他，安分守己地做著傭人該做的事，把所有情緒都藏得極好，他從未見過我這般脆弱失態的模樣。
他早就知道我自幼被父母拋棄、寄人籬下、受盡冷眼的身世，當初聽著，並未有半分多餘的情緒，他當初隻是把她當做替身，這些他都不想在意。
可今晚，親耳聽著我帶著醉意，哭著控訴童年的不公，說著骨子裏的自卑，說著對他不該有的心思與難過，那些輕飄飄的身世過往，突然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委屈，砸在他心上。
他甚至開始反思，當初用三十萬讓我當情人是不是無意間又給我又造成了新的傷害。
昏黃的床頭燈灑下柔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裏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詫異，有心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在意。
他在床邊站了許久，直到我呼吸漸漸平穩，眉頭也慢慢舒展，才緩緩轉身。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我，腳步頓了頓，最終輕輕帶上房門，走下樓去。
客廳裏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厲承言坐在沙發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腦海裏反複回蕩著我今晚說的每一句話，向來冷靜沉穩的心，徹底亂了，久久無法平複。
厲承言第一次發現，這個一直被他忽略的小傭人，早已在不經意間，闖進了他的世界，攪亂了他的心緒。
而床上的我，在酒精的麻痹下，暫時忘卻了所有的委屈與難堪，睡得沉了，隻是偶爾，還會小聲呢喃一句，帶著未散的難過。
宿醉後的頭疼像是要炸開，太陽穴突突直跳，渾身酸軟得抬不起力氣。我皺著眉睜開眼，鼻尖縈繞著清冽的雪鬆味，身下是熟悉的柔軟床品——是厲承言的房間，可此刻我卻瞬間繃緊了身子，心底慌得厲害。
昨晚的記憶徹底斷片，隻剩下零星的酒苦味、模糊的哭腔，怎麽也想不起完整的經過。我怎麽會睡在他的床上？後麵到底發生了什麽？
慌亂瞬間攥住我的心，我抓起手機，指尖都在發抖，幾乎是秒撥通安安的電話，語氣帶著哭腔：“安安！快救我，我現在在厲承言的床上，我完全不記得怎麽過來的了！我是不是完蛋了！”
電話那頭的安安瞬間清醒，聲音都急了：“啊？你還在他房間裏？別動別動，我跟你說！”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複盤：“昨晚我把你半扶半攙弄回別墅，剛進客廳大門，就正好碰上厲總從外麵回來，一身酒氣看著挺累的。我當時一看你醉成這樣，心裏咯噔一下，趕緊跟他打了個招呼，說‘厲總，小桐喝多了，麻煩你幫忙照看一下’，交代完我就先走了。”
“我走的時候你還癱在沙發上，後麵你說了什麽、發生了什麽，我真的一概不知啊！”安安連忙補充，又軟聲安慰我，“你別瞎擔心，也別自己嚇自己，不就是喝多了嘛，誰還沒個失態的時候，厲總那麽忙，不會放在心上的，你放寬心！”
“可我……”我還想再說，喉嚨卻像堵了棉花，滿心都是難堪，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就在這時，臥室門把手被輕輕轉動，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我渾身一僵，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抬頭看向門口。
厲承言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簡約的家居服，褪去了昨日的西裝革履，少了幾分職場上的冷冽，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和。他雙手端著一個白瓷碗，碗裏盛著溫熱的醒酒湯，熱氣嫋嫋升騰，暈開淡淡的暖意。
他的目光輕輕落在我身上，深邃的眼眸裏，沒有往日的疏離淡漠，反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還有幾分我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我瞬間屏住呼吸，臉頰唰地一下通紅，從耳根一直紅到脖頸，手足無措地坐在床上，手機還貼在耳邊，連結束通話都忘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昨晚那些醉酒後的胡言亂語、委屈控訴，瞬間一股腦地湧進腦海，我又羞又窘，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厲承言沒說話，隻是緩步走到床邊，將手裏的醒酒湯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垂眸看著我縮著肩膀、緊張到指尖都在攥床單的模樣，他眼底微動，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上揚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聲音比平日裏低沉了幾分，還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
“醒了？把醒酒湯喝了，會舒服點。”
我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謝謝厲總。”
他看著我緊繃僵硬的樣子，怕我更不自在，輕聲補了一句：
“昨晚喝了不少，頭肯定還疼，先趁熱喝了。”
頓了頓，他刻意放輕語氣，幫我卸下尷尬：
“別的不用想，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誰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
說完，他微微側身，不打擾我，語氣平穩自然：
“你慢慢喝，我在樓下，有事可以叫我。”
話音落下，他便輕輕轉身，腳步放得很輕，緩步走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裏重新隻剩下我一個人，我依舊僵坐在床上，心跳久久無法平複，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剛剛他那抹極淡的笑意，還有溫柔的語氣，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了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