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宴會廳水晶燈亮得晃眼,人聲雜遝。
我穿一身月白緞麵長裙,是厲承言讓人定製的。料子垂順,貼在身上很合身。我平時穿得素,又總低著頭,沒人留意過我長相,這身衣服一襯,眉眼倒顯清秀了幾分。
厲承言來接我時,看了我一眼,腳步頓了頓,眼底掠過一點驚豔,很快又淡下去,隻說:“走吧。”
進了場,他幾個合夥人圍上來,見我麵生,都多看了兩眼。有人端杯朝我示意,要我喝酒。我手足無措,往後縮了縮。
厲承言側身把我擋在身後,語氣平淡:“她不喝酒。”
轉頭對侍者說:“果汁。”
果汁遞到我手裏,微涼。他這一護,周圍人都看在眼裏,不遠處的林瑤、李娜和另一個女孩也看見了。
我瞥見她們,沒敢多看,往厲承言身邊靠了靠。
沒多久,他被拉去窗邊談合作。我待在人群裏悶得慌,便走到角落沙發坐下,安安靜靜握著杯子。
很快,腳步聲過來了。
林瑤走在前頭,李娜和一個陌生女孩跟在身後,三人停在我麵前。
我抬眼看向林瑤。她神色平平,沒有親近,也沒有惡意,就那樣淡淡站著。
李娜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輕慢:“小桐,現在不一樣了,看見我們也不打聲招呼。”
旁邊那個女孩上前一步,語氣清淡卻帶著刺,自我介紹:“我叫方書悅,是沈知微的朋友。”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慢悠悠開口:“原來你就是承言身邊的人。看打扮是花了心思,不過有些位置,不是誰都能站的。”
“他心裏一直有知微,你心裏應該清楚。今天這些體麵,不過是一時的,別太當真。”
李娜在旁搭腔:“就是,自己什麽出身自己知道,別到時候下不來台。”
我垂著眼,指尖攥緊果汁杯,眼眶有點發熱。
我從未指望過林瑤會護著我,這麽多年,早已習慣她的漠視。
可一味的隱忍,終究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委屈。我緩緩抬起眼,唇瓣微張,打算把話回過去。
剛要出聲,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驟然快步跨到我身前,牢牢擋住了所有撲麵而來的惡意。
厲承言站在了我麵前,背對著我,擋住了所有目光。
方書悅看見他,語氣鬆了些:“承言,我隻是……”
厲承言聲音淡而沉,帶著發小之間纔有的直白:
“我和知微的事,我自己清楚。但她是我帶進來的人。”
他看著方書悅,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我的人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方書悅臉色微變,抿了抿嘴,不再說話。
李娜也閉了嘴。
厲承言沒再理會旁人,微微側頭,對我低聲道:
“跟我走。”
我攥著杯子,站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後。
從宴會廳回到別墅,心裏的慌亂遲遲沒散去。
我沒在客廳多待,轉身回房換上素色保姆服,頭發簡單束在腦後,主動找趙姐一起收拾家務。
我換了身素色圍裙,手裏拿著抹布,正彎腰擦著餐廳的實木長桌。桌佈下擺掃過腳踝,沙沙作響。趙姐在廚房那邊收拾餐具,嘩嘩的水聲隔得遠,聽不真切。
我心裏頭空落落的,宴會上的事,像塊石頭壓在胸口。手裏的活幹得認真又快,隻想趁沒人的時候,把心裏的那股亂勁壓下去。
“小桐,歇口氣喝口水吧。”趙姐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見我臉色發白,輕輕歎了口氣,“別幹太猛,慢慢來。”
我接過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溫,點點頭:“謝謝趙姐,我沒事。”
喝了口水,喉間的幹澀緩了些。我又低下頭去擦桌角。
厲承言在客廳坐著,陽光落在他側臉上,輪廓冷硬。他手裏翻著檔案,紙張翻頁的輕響,在這安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繞開他的視線,守在自己該在的角落。
三點多,門鈴響了。
叮咚一聲,清脆又突兀。
趙姐趕緊放下手裏的活,快步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女人,一身深綠色真絲套裙,剪裁利落,襯得身姿挺拔如鬆。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貼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細長,眼角微挑,眼神銳利,看人時帶著自上而下的審視。鼻梁高挺,唇線抿得筆直,臉上妝容素淨得體,隻耳上一對碎鑽耳釘,微光一閃,便顯出身價。
是厲夫人。
我心裏一沉。
她這個時間來,十有**是方書悅說了什麽。厲家、方家、沈家、陸家,本就是幾代世交,往來緊密,宴會上那點事,轉眼就能傳到她耳朵裏。
我攥緊抹布,垂著頭繼續擦桌,盡量把自己縮成不起眼的影子。
厲夫人緩步走進客廳,高跟鞋落在地麵,聲響清晰。她目光掃過全屋,淡淡停在我身上一眼,才轉向沙發上的厲承言。
“承言。”
“媽。”他合起檔案,語氣平淡。
厲夫人坐下,開門見山:“外麵關於你和家裏傭人的閑話,已經傳得有聲有色,你不知道?”
我指尖發白,隻管低頭做事,假裝聽不見。
趙姐站在一旁,垂手屏息,不敢作聲。
“我知道你還在意知微,當年她拒了求婚出國深造,你心裏別扭。”厲夫人聲音沉了些,“可厲家是什麽門第?講究的就是門當戶對。你是厲承言,如今把一個保姆留在身邊,外人都在看厲家笑話。”
我垂著眼,睫毛輕輕發顫,胸口發悶。
厲承言目光落在我緊繃的背影上,片刻後抬眼看向母親,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的事,您別管太多,我自有分寸。”
厲夫人臉色一沉,知道再說也無用,兒子一旦決定,誰也拗不動。
她站起身,不再看厲承言,轉而看向一旁的趙姐和剛從廚房出來的張媽。
口吻淡而威嚴:“你們兩個,把家裏規矩盯緊一點,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心裏有數。先生忙,別讓亂七八糟的事擾他清淨。”
趙姐和張媽連忙低頭:“是,夫人。”
交代完,厲夫人拎起包,轉身往門口走。
經過客廳時,她忽然頓住腳,目光斜斜掃向我,嘴唇微動,像是要開口敲打幾句。
我攥緊抹布,頭垂得更低。
厲承言像是早有察覺,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半步,身形恰好擋在她的視線與我之間,淡淡一句:“媽,路上小心。”
厲夫人到了嘴邊的話被堵了回去,臉色沉了沉,最終沒再多說,推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屋裏徹底靜了下來。
趙姐和張媽對視一眼,悄悄退回廚房。
我依舊垂著頭,攥著抹布,指尖微微發僵。
剛才那一擋,我心裏是感激的。若不是他擋在前麵,厲夫人那句要質問我的話,定會直直砸在我身上,我除了低頭受著,別無他法。
可我不敢表露半分,隻繼續擦著桌子,把自己縮成不起眼的影子。
厲承言坐回沙發,沒再翻檔案,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安靜得讓人不安。
沒過多久,沙發旁的手機忽然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神色瞬間變得有些複雜,說不清是沉抑,還是倦怠。
他沒有避諱我,接起電話,隻淡淡“嗯”了兩聲,聽不清對方說什麽,他的表情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短短幾句後,他掛了電話,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他丟下一句,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說完,便徑直走向玄關,換鞋、開門,動作利落,沒有回頭。
門再次合上。
屋裏隻剩下我一個人站在餐桌旁,手裏還攥著那塊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