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泛白,我拖著一身疲憊起床。渾身透著酸脹,神經始終繃著,半點精氣神都提不起來。
匆匆洗漱間,手機鈴聲猛地響起,螢幕上表妹的名字格外刺眼。
按下接聽,小姑娘帶著哭腔的聲音抖著傳來:“姐,媽媽拖地摔了,動不了,我好怕……”
指尖瞬間冰涼,握著手機的手不住發顫。是姑姑,那個在我無依無靠時,把我拉扯大、給我全部溫暖的姑姑。
我抓過外套就往外衝,往日的隱忍全然散去,眉眼通紅,神色倉皇,連腳步都虛浮不穩。
剛衝到客廳,便迎麵撞上厲承言。他站在玄關,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頭一次見我這般潰不成軍的模樣。
他瞬間懂了,這場交易裏我為何如此順從,姑姑一家,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軟肋與牽掛。
我側身想往外跑,聲音沙啞:“厲總,我再請半天假。”
他伸手按住我發抖的肩,語氣沉定有力:“別慌,我送你。”不等我回應,便拿上車鑰匙率先推門,“快走,別耽誤。”
車裏空調溫和,他單手開車,另一隻手不動聲色調大出風口,又拿過薄毯搭在我腿上。我雙手攥緊,整個人繃得發緊,滿心都是慌亂。
我看不懂他,時而冷淡,時而溫柔,可我時刻清醒,我隻是替身,他的好從不是給我,絕不能有半分錯覺。
紅燈時,他側頭看我,聲音放輕:“不會有事。”我隻偏頭看向窗外,把心底的悸動狠狠壓下。
到了醫院,我剛要衝進去,手腕被他拉住。“你陪著她們,我去掛號。”他拿過我的身份證,轉身紮進人流,排隊、繳費、溝通,替我擋下所有慌亂。
所幸醫生說姑姑隻是扭傷,休養幾日便無大礙。懸著的心落地,我渾身脫力,厲承言默默辦好手續,開車送我們回了姑姑家。
老舊小區,樓道昏暗,牆皮斑駁,他沒有半分嫌棄,小心扶著姑姑上樓。推門而入,狹小的屋子滿是樸素煙火氣,沙發老舊,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安穩。
他站在客廳,目光落在牆上的舊照片上,全是我小時候的模樣。瘦瘦小小,眼神沉悶,沒有一張,帶著笑容。
他回頭看我,已然明白,我不是故作拘謹,而是從小就沒了肆意歡笑的資格,早已習慣了隱忍收斂。我侷促低頭:“厲總,麻煩你了,你先回吧。”
姑姑連忙開口挽留:“厲總,多虧了你,留下來吃頓便飯再走。”厲承言看向腿腳不便的姑姑,又看了看我,輕輕頷首:“麻煩了。”
我轉身走進廚房,係上舊圍裙,淘米洗菜,熟練地做起飯來。爐火燃起,煙火氣漫滿小屋,他坐在沙發上,周身的冷意漸漸淡去,目光時不時落在我忙碌的背影上。
簡單的家常小菜端上桌,我默默坐在角落,低頭不語。姑姑不停招呼他,他嚐了幾口,聲音平淡:“很好吃。”
我指尖一頓,心底微顫,卻立刻警醒自己,不過客套罷了,我隻是替身,不可當真。
吃完飯,我起身送他下樓。樓道昏黃,兩人一前一後,一路沉默。
剛到小區空地,幾個孩子便圍了過來,東東抱著皮球,拽著我的衣角,旁邊的小姑娘也跟著湊過來,幾個小家夥嘰嘰喳喳互相告狀。
“小桐姐姐,她搶我皮球!”
“是他先不給我玩!姐姐你評理!”
我蹲下身,視線與他們齊平,緊繃的眉眼驟然鬆開,嘴角揚起毫無防備的笑,幹淨純粹,眼底滿是溫柔。我輕聲安撫,耐心幫他們調解,揉了揉東東的頭,又理好小姑孃的發繩,全然放鬆,沒有半分拘謹。
厲承言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見過我溫順、慌亂、侷促的樣子,卻從未見過這般鮮活柔軟的我,原來她不是不會笑,隻是從不對他笑。
我站起身,對上他的目光,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又變回恭謹疏離的模樣,低聲道:“厲總,路上小心。”
他眸光微頓,淡淡頷首:“有事打電話。”
說完轉身離去,坐進車裏,車門落鎖,車廂陷入死寂。
他指尖抵著方向盤,垂眸不語,腦海裏全是她剛才的笑容,幹淨、鮮活,是從未在他麵前展露過的真實模樣。再想起牆上那些無笑的舊照,心底莫名悶得發慌。
這場交易,他本以為盡在掌控,始終記得她隻是替身。可此刻才驚覺,對她的在意,早已超出了界限。
她用清醒築起高牆,對他處處防備,寸步不讓。而他,卻先亂了心神,破了自己定下的規矩。
厲承言抬眼,眸色暗沉,再無多餘情緒。轉動車鑰匙,引擎啟動,車子平穩駛離老舊小區,將所有翻湧的心緒,盡數藏在冷冽的外表之下。梧桐花影(次日續)
第二天一早,我安頓好姑姑,便回了厲家別墅。
門推開的那一刻,一切都還是熟悉的樣子,空曠、安靜,帶著不屬於我的冰冷精緻。可我心裏卻亂得厲害,總覺得昨晚的畫麵還在眼前,每一幕都在提醒我,不該有任何多餘的念想。
我換了鞋,盡量垂著眼,步子放輕,像往常一樣安分,不多看,不多言,守著自己替身的本分。
剛走到客廳,厲承言從書房出來。
他依舊是那副冷淡沉穩的模樣,神色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彷彿昨晚在老舊小區、在那間小屋裏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一場不值一提的插曲。
我垂下眼,規矩地喊了一聲:“厲總。”
他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我身上,沒有立刻移開。
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隻想趕緊躲開這讓人窒息的氛圍,剛要轉身,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你小時候,一直過得不容易,是嗎?”
我腳步一頓,心猛地一跳。
原來他都記得。記得那些沒笑容的照片,記得我侷促不安的模樣,記得我從小孤苦的過往。
可越是這樣,我越清醒。
他對我的這點在意、這點心軟,不過是一時興起,不過是憐憫,更或許,隻是在我身上,瞥見了一絲他心底那個人的影子。
我迅速低下頭,聲音輕而穩,不帶半分委屈:“還好,有姑姑照顧,都過來了。”
我不能表現出動容,不能表現出脆弱,更不能讓他以為,我會因為這點溫柔就動搖。
厲承言看著我刻意緊繃、又故作平靜的樣子,眸色沉了幾分。他想說什麽,最終隻化作一句:
“以後家裏有事,直接告訴我,不用一個人扛著。”
這句話輕飄飄落在耳裏,卻重得讓我心口發顫。
太溫柔了。
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可我有自知之明。
我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過是個替身,是別人的影子。他此刻的關心,或許是同情,或許是習慣,或許隻是一時心緒浮動,唯獨不會是真心。
一旦我當真,一旦我越界,等到真正的那個人回來,我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推開,到時候狼狽不堪的,隻會是我。
我微微躬身,態度疏離又恭敬,把所有不該有的情緒都壓得死死的:
“謝謝厲總關心,我會的。”
語氣客氣,距離分明,像一堵無形的牆,把他和我,把昨晚和現在,徹底隔開。
厲承言望著我這副嚴守本分、半步不肯靠近的模樣,喉結輕動,終究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