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透亮，我就摸黑起了床。
廚房的白熾燈亮著，趙姐在往粥鍋裏放紅棗，聽見動靜回頭：“這才幾點？不多睡會兒？瞧你眼下還青著。”
我挽起洗得發毛的袖口，蹲下身擇青菜，指尖沾了涼水也渾然不覺：“睡不著，早點幹完活，心裏踏實。”
我擦地板時，抹布一遍遍蹭過木紋，連桌腿底下的浮灰都摳得幹幹淨淨；整理書房，把他散落的鋼筆、檔案一一歸位，碼得整整齊齊；就連陽台的綠植，都仔細澆了水，擦去葉片上的塵土。
沒有片刻停歇，手腳麻利，整個人鬆快得很，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做什麽都小心翼翼，時刻盯著他的臉色。
厲承言下樓時，我正踮腳擦落地窗，陽光落在我手背上，亮得晃眼。
他腳步頓在樓梯口，目光掃過一塵不染的屋子，落在我緊繃又輕快的側臉上，聲線平淡：“今天倒是勤快。”
我回頭，微微頷首，語氣無波：“本就是我該做的。”
說完便轉過身，繼續擦玻璃，沒再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財經報，指尖翻過書頁，卻沒怎麽看進去。我端著溫好的牛奶走過去，輕輕放在茶幾上，杯身剛碰到玻璃，他忽然抬眼，目光沉沉地掃了我一下，沒說話。
一整天，趙姐都看不過去：“小桐，歇兩分鍾，別把自己當成陀螺轉，沒人跟你搶活。”
我隻是彎了彎嘴角，手裏的活沒停下。
沒人知道，我心裏揣著一個篤定的念頭——找他把話說開，攢錢還掉三十萬，那場荒唐的約定，就此作罷。
他不用再為難，我也不用再尷尬，兩不相欠，各自安好。
傍晚，夕陽把客廳染成暖橘色。
厲承言推門進來，脫下西裝隨手遞過來，我伸手接過，指尖碰到他西裝的布料，沒多停留，轉身掛在衣架上。
他沒像往常一樣直奔書房，而是斜靠在沙發上，長腿交疊，指尖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我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手心，走到他麵前站定。
“厲總，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抬眸，黑眸深邃，語氣淡淡：“說。”
“之前你給我的三十萬，我會盡快攢夠，一分不少還給你。”我抬眼，眼神誠懇，語氣篤定，“當初的約定，不過是你一時衝動，我看得出來，你一直很為難。等錢還清，我們的約定就作廢，以後不用再這樣別扭相處。”
我頓了頓，真心實意地補了一句：“我不想耽誤你，也不想我們都難堪。”
我以為，他總能聽懂我的善意。
可下一秒，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那笑意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看得我心口一緊。
“忙活了一整天，處心積慮，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我眉頭微蹙，不解地看著他：“我隻是想把話說清楚，沒有別的心思。”
“沒有別的心思？”厲承言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我逼近，周身的壓迫感撲麵而來，我下意識後退，後背抵在冰冷的牆麵上，退無可退。
他俯身，單手撐在我身側，將我圈在方寸之間，溫熱的呼吸帶著清冽的煙草味，撲在我臉上，語氣陰鷙又篤定：“林小桐，你這套以退為進的把戲，太拙劣。”
我瞳孔微縮，聲音發緊：“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不懂？”他嗤笑一聲，目光掃過我泛紅的臉頰，眼神裏的鄙夷更甚，字字戳心，“你故意裝勤快、裝懂事，博我同情，轉頭就提還錢、提作廢，無非就是提醒我，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牽扯，故意勾起我的興趣，好讓我主動——”
他忽然壓低聲音，眼神陰鷙，實質性三個字咬得又重又狠，帶著**裸的羞辱，話鋒一轉，換成了更傷人的說法：
“你就是算準了，我對你那張臉還有點興趣，才故意這般欲擒故縱。說到底，不就是想借著機會，主動貼上來，巴望我碰你。
“轟”的一聲，我腦子瞬間空白，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爆紅，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連耳尖都燙得發疼。
睫毛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指尖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渾身發麻，又羞又憤，眼淚瞬間湧滿眼眶，模糊了視線。
“你胡說！”我猛地抬眼，聲音又急又啞，帶著哭腔，渾身都在發抖，“我從來沒有這種齷齪的念頭！我隻想還錢，隻想離開！”
“離開？”厲承言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冰冷又嘲諷，“你要是真想走，何必等到現在？不過是覺得主動貼上來太掉價，才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裝得清高，骨子裏滿是算計。”
他心底冷冷嗤笑，眼神掠過我那張酷似沈知微的臉，隻剩失望與疏離：也就這張皮肉有幾分相像，骨子裏的通透、幹淨、純粹，終究半點都不是她，滿是世俗的算計。
我被他說得無地自容，羞恥得抬不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厲承言，你憑什麽這麽辱我……我從來沒有算計過任何人！”我哽咽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呼吸都帶著疼。
“辱你？”他眼神淡漠，語氣殘忍，“你心裏打的什麽主意，我一清二楚。憑這張臉，耍這些手段就想攀高枝，未免太天真。”
“我沒有想上位！我什麽都不想要！”我終於忍不住哭出聲，身子順著牆麵往下滑，滿心都是羞憤與絕望，“我隻想離你遠遠的，有錯嗎？”
厲承言看著我淚流滿麵、渾身發抖的模樣，沒有半分動容，隻剩不耐與冷硬。
“錢不用你還，該做的事，繼續做好。”
“別再玩以退為進的把戲，更別打攀上我的主意，不該有的念想，趁早收了。”
他垂眸看我，最後丟下一句，字字紮心：“我留你，不過是看這張臉，除此之外，你什麽都不是。”
話音落，他轉身大步走向書房，“砰”的一聲，房門被狠狠關上，震得我耳膜發疼。
我癱坐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哭得渾身顫抖。
臉頰依舊燙得驚人，滿心的善意，全被他當成處心積慮的算計，所有的體麵，都被他撕得粉碎，隻剩無盡的羞憤與委屈，堵得我喘不過氣。
第二天一早，天剛透出一點灰白，我就輕手輕腳下了樓。
昨天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心上，越靜越疼。隻有手裏不停做事，把委屈和難堪都揉進汗水裏，我才能喘口氣，心裏才會踏實一點。
我從客廳擦起，抹布一遍遍蹭過地板，連沙發腿、茶幾底都沒放過；整理他散在桌上的檔案，碼得整整齊齊；又把他換下來的襯衫仔細洗幹淨，晾在陽台，風一吹，衣角輕輕晃動。
忙到晨光鋪滿屋子，額前的碎發早被汗打濕，一綹一綹貼在臉頰，後背也浸出淺淺的汗印，我卻半點不覺得累，隻覺得心裏那股憋悶，一點點散了。
厲承言下樓時，我正蹲在玄關擦鞋。
聽見腳步聲，我沒抬頭，依舊垂著眼，手裏的動作沒停。
他站在樓梯口，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我身上。
明明是一張與沈知微極為相似的臉，眉眼、鼻梁、側臉輪廓，幾乎能以假亂真。可此刻這張臉上，沒有半分柔弱討好，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認真，悶頭幹活，一聲不吭。
和昨天紅著眼眶、又羞又憤跟他對峙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用這麽趕。”他開口，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我手上頓了半秒，依舊沒看他，輕聲應：“沒事，多幹點，我心裏舒服。”
說完，我擦完最後一隻鞋，把抹布疊好，端起水盆起身，徑直走向陽台，從頭到尾，沒給他一個多餘的眼神。
厲承言站在原地，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
心口莫名湧上一陣煩躁，說不清道不明，堵得發悶。
像她，又完全不是她。
沈知微明媚大方，通透幹淨，從不會受了委屈還這樣跟自己較勁似的拚命幹活，更不會用這種疏離又麻木的態度，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可偏偏，這張臉讓他移不開眼，這副性子又讓他壓不住火。
尤其是昨天她那句平靜卻堅定的話——
“我會把三十萬還給你，等錢還清，我們就兩清。”
他從不缺這點錢。
可她偏偏要還，偏偏要劃清界限，偏偏要擺出一副不想沾他、不想欠他、一心隻想逃離的姿態。
像是他留她，反倒成了一種為難。
煩躁、悶堵，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異樣，纏在一起，揮之不去。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甚至沒再看我第二眼。
伸手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利落地穿上，彎腰換上皮鞋，動作幹脆利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玄關的門被輕輕帶上，沒有摔門，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鬱。
車子平穩駛離別墅，車廂裏一片安靜。
厲承言靠在後座椅背上，閉目養神，腦子裏卻亂成一團。
一會兒是她羞憤通紅、眼淚打轉的樣子，一會兒是她剛才低頭幹活、汗濕發梢的模樣，反反複複，最後都定格在她那句“我們兩清”上。
明明隻是一個替身，明明她滿心都是算計，明明他一再告訴自己，不過是一張相似的臉。
可為什麽，她一句要還錢、要兩清，會讓他這麽心煩意亂。
像有什麽東西脫離了他的掌控，一點點滑出掌心。
他猛地睜開眼，眸色暗沉，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冷得發沉：
“開快點。”
他要盡快紮進工作裏，把這團莫名其妙、讓他煩躁不已的心緒，徹底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