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私人會所,燈光暖,大廳裏安安靜靜的。
我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許安安,她穿著兼職的製服,端著托盤,在卡座中間來回走。
趙姐看我這幾天勤快,跟厲承言替我請了假。我先去醫院看了恢複中的表妹,又陪姑姑坐了會兒,想著安安在這兼職,就過來等她下班,一起吃頓便飯。
我沒多想,更沒料到,會在這裏撞上林瑤。
她是我親姐姐,一身熨帖的職業套裝,妝容精緻,站在一群同事中間,體麵又幹練。和我身上洗得發白的T恤牛仔褲,格格不入。
我腳步頓住,下意識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林瑤身邊的李娜,先瞥見了我,扯著嘴角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遍周圍:“喲,這不是小桐嗎?可真夠巧的。”
我攥緊衣角,低著頭,啞聲喊:“姐,娜姐。”
李娜上下掃了我一遍,眼神帶著明晃晃的鄙夷,話裏的刺紮人:“行啊林小桐,現在都能進這種高檔地方了,聽說你在厲總家當住家保姆?這福氣可不小,多少人擠破頭都摸不上邊。”
旁邊的女同事立刻接話,陰陽怪氣的:“就是,伺候厲總那樣的有錢人,多輕鬆,住大別墅,不用風吹日曬,比我們上班舒服百倍。”
李娜笑出聲,語氣更刻薄:“那可不,長得像點樣子就是好,不用讀書不用拚,傍上大人物就一步登天,哪用得著我們這麽辛苦。”
這些話,我從小聽到大,早就麻木了。
可今天,厲承言就在不遠處的靠窗卡座坐著。
我後背瞬間繃緊,臉頰燒得發燙,心裏翻湧著濃烈的羞恥。
旁人不知道,我自己一清二楚。我哪裏是簡單的保姆,我答應了厲承言,做他見不得光的情人。即便沒有半點實質性的關係,這份交易,本就難堪。
如今被人當眾戳著脊梁骨嘲諷,偏偏在他眼前,我恨不得立刻消失。
許安安當場就炸了,一把將我拽到她身後,挺著胸口就懟了上去,脾氣又爆又直:“你們嘴巴放幹淨點!少在這陰陽怪氣!”
李娜臉色一沉,瞥了眼她的兼職製服,不屑道:“我跟林小桐說話,有你一個打工的什麽事?少多管閑事。”
“她是我朋友,我就管定了!”許安安聲音拔高,半點不怯,“小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飯、打掃,累死累活靠自己力氣掙錢,光明正大,你們憑什麽這麽糟踐她?”
“我們糟踐她?”李娜冷笑,“我說的不是實話?能住進厲總的別墅,是普通保姆能有的待遇?誰不知道她打的什麽主意。”
“你少含血噴人!”許安安氣得眼睛發紅,指著她就罵,“你們就是嫉妒!看她待在厲總身邊就眼紅,有這功夫背後嚼舌根,不如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多丟人!”
“你一個小小的兼職員,敢這麽跟我說話?”李娜被懟得臉色鐵青,揚聲就要發作。
我慌忙拉著安安的胳膊,聲音發顫:“安安,別說了,我們走,別鬧。”
我不想鬧得人盡皆知,更不想在厲承言麵前,把最後一點體麵都撕碎。
可許安安壓根不聽,甩開我的手,還想繼續理論,脾氣上來了攔都攔不住。
就在這時,陸景琛走了過來。
他語氣平和,神色溫和,開口打圓場:“都是來消遣的,沒必要為這點小事爭執,鬧大了都不好看,各自散了吧。”
李娜她們認得陸景琛,知道他是厲承言的好友,身份不一般,瞬間熄了氣焰,不敢再囂張。
李娜狠狠瞪了我們一眼,啐了句“沒教養”,拽著林瑤就走。
林瑤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走之前隻淡淡看了我一眼,眼神冷漠又複雜,轉身就跟著人群離開了。
我對著陸景琛彎腰道謝,他擺了擺手,讓我們別往心裏去,轉身回了卡座。
我餘光瞥見,他碰了碰厲承言的酒杯,對著他說著什麽,看神情,是在吐槽剛才的事。
而厲承言,就坐在那裏,指尖抵著酒杯,神色淡淡,沒點頭,沒反駁,甚至沒朝我這邊多看一眼,冷漠得像剛才的事,與他毫無幹係。
我沒敢再停留,拉著安安快步出了會所。
我們找了家街邊的小餐館,剛坐下,許安安就趴在桌上,對著我一通發火,語氣裏全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厲承言也太冷血了!你天天在他家伺候他,打理家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剛才你被人那麽欺負,他就坐在旁邊冷眼旁觀,連句嘴都不肯幫!他有沒有心啊!”
“我真的氣你太能忍!她們都欺負到頭上了,你就低著頭一句話不說,你怎麽就不知道反駁,不知道為自己爭口氣!你不欠任何人,憑什麽白白受這份委屈!”
她氣紅了眼,又心疼又上火,手指都在發抖。
我握著她的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軟聲哄她:“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不氣了好不好,氣壞了身體不值當。”
我湊過去,輕輕晃她的胳膊,逗她:“別氣啦,再氣就變成小包子,不好看了,等下菜上來都不香了。”
看著她為我急得團團轉,我心裏又酸又暖。
從小到大,隻要有人欺負我、嘲諷我,永遠是她第一個站出來護著我。我是被父母丟棄的孩子,隻有她,一直把我的委屈放在心上,寸步不讓地護著我。
我看著她,聲音輕卻認真:“安安,謝謝你,從小到大,一直都這麽護著我。”
許安安瞪我一眼,滿腔的火氣瞬間散了,隻剩無奈的心疼,戳了戳我的額頭:“跟我還說什麽謝謝!我就是恨你太懦弱,總讓自己受委屈,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不護著你,誰護著你!”
我沒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心裏清楚,這份委屈,是我為了錢,為了救表妹,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
和安安在餐館門口分開,我慢慢往別墅走。
晚風有點涼,吹在臉上,把白天會所裏的煩躁,吹散了大半。我向來是這樣,哪怕當場難受到極致,隻要事情過去,總能自己找個理由,把情緒理順,接著往前走。
推開別墅大門,客廳裏很靜。
厲承言坐在沙發上,沒處理工作,就那樣坐著,指尖搭在杯沿上,顯然早就回來,一直沒外出。我抬眼掃了一下,便低下頭換鞋,動作輕緩,沒打算打擾他,也沒覺得有半分別扭。
白天被李娜等人嘲諷,在厲承言麵前丟盡體麵,那一刻我確實難受,臉頰發燙,心口發悶,恨不得立刻逃離。可那股勁兒過去,我便不會再揪著不放。
我和他本就隻是交易關係,我拿三十萬救表妹,做住家保姆,應下那份見不得光的約定,他出錢,我履約,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他沒有護著我的義務,冷眼旁觀,纔是最正常的狀態。
走到樓梯口,手機輕輕震動。
解鎖螢幕,是林瑤發來的簡訊,文字刻薄又冷漠:“你我出身不同,別憑著幾分相像攀附厲總,丟林家的臉,以後別對外說你是我妹妹。”
指尖頓了頓,心裏掠過一絲澀意,轉瞬即逝。
從小被父母丟在鄉下,不管不問,林瑤作為親姐姐,向來對我避之不及,旁人的嘲諷、親人的疏離,我早已經曆無數次。換做旁人或許會委屈落淚,可我不能,我習慣了自己消化,習慣了給自己找活下去的底氣。
我沒爭辯,沒回懟,隻默默刪掉簡訊,拉黑號碼,將這點不愉快徹底拋開。
進了房間,我坐在床邊,放空思緒,一點點梳理心底殘留的情緒。
趙姐之前跟我提過沈知微,還偷偷給我看過她的照片。女孩站在陽光下,眉眼明媚,自信張揚,渾身都帶著被愛意澆灌的光芒,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再看鏡子裏的自己,衣著樸素,眉眼怯懦,渾身透著自卑,像一隻永遠活在陰影裏的醜小鴨。
我和沈知微,僅有幾分模糊的眉眼相似,其餘的,天差地別。
厲承言肯花三十萬留下我,不過是太思念她,找了個替身聊以慰藉。而今天會所裏,我狼狽不堪、上不得台麵的樣子,定然讓他大失所望,甚至後悔這筆交易。
這麽一想,所有的難堪、羞恥,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不幫我,不是刻意刁難,而是我本就不值得他費心,更是他對替身失望的表現。
而這,對我來說,反而是好事。
他越是後悔,越是嫌棄,我離開的日子就越近。隻要我攢夠三十萬,把錢一分不少還給他,就能徹底終止這場交易,擺脫替身的身份,去過自己的生活。
這是我給自己找的理由,也是我繼續走下去的底氣。
從小到大,但凡遇到難過的、委屈的、撐不下去的事,我都是這樣,在一團亂麻裏,找出一條能讓自己釋懷的路,說服自己,安撫自己,然後擦幹情緒,繼續往前走。
想通這一切,心裏最後一點陰霾徹底消散,整個人都輕鬆起來。
之前的委屈、難堪、羞恥,全都被我一一消化,轉化成了好好生活、努力攢錢的動力。我沒必要在意旁人的嘲諷,沒必要在意林瑤的冷漠,更沒必要在意厲承言的態度。
我有我的目標,隻要朝著目標走,就夠了。
我起身拍了拍衣服,臉上露出淡淡的、輕鬆的笑意,整理好情緒,開門準備下樓幫趙姐準備晚飯。
剛出門,就撞見站在走廊盡頭的厲承言。
他不知站了多久,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似乎詫異我為何能在短短時間內,全然沒了白天的窘迫,反而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釋然。
我神色如常,朝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自然:“厲總,我下樓幫忙。”
說完,便從容地從他身邊走過,腳步輕快,心裏無比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