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我幾乎沒怎麽閤眼。
躺在寬敞柔軟的大床上，蓋著絲質的被子，我卻渾身緊繃，睡意全無。一閉上眼，就是昨晚厲承言冰冷的神情，和那句直白又難堪的話——不隻是當保姆，還要兼顧情人。
天亮時，窗外剛泛起魚肚白，我就悄悄起了床。
我心裏清楚得很，厲承言的錢從來不是那麽好拿的。他肯一次性給三十萬救命錢，又開著每月五萬的高薪，我就得拿出對應的樣子，哪怕答應了他荒唐的條件，保姆該做的活，我一樣都不會偷懶。
我翻出自己帶來的舊T恤和牛仔褲，簡單洗漱完就輕手輕腳下了樓。
剛到客廳，就看見一個穿著統一工裝、看著和善的中年女人在擦窗台，聽見動靜她轉過身，眉眼帶著笑意：“你就是小桐吧？我是趙姐，從老宅過來幫忙的。”
我連忙拘謹地打招呼：“趙姐早。”
“早，快別站著，一起忙活。”趙姐遞過來一塊幹淨抹布，語氣熟絡又親切，“這別墅平時就厲總一個人，亂得很，以後咱們倆搭把手，也輕鬆些。”
我接過抹布，點點頭，低頭擦起茶幾，趙姐就在一旁一邊擦玻璃，一邊跟我閑聊。
“厲總常年在外忙工作，老宅的人總放心不下，我也是過來多照看他些。”趙姐聲音放輕了些，“他這人啊，看著冷冰冰的，說話也直，不太會顧及旁人感受，但心腸不壞，就是性子倔了點。”
我握著抹布的手頓了頓，沒敢接話。
趙姐又接著說：“你往後跟他相處，多順著點，別跟他硬碰硬，他吃軟不吃硬，你好好說話，他從不會刻意為難人。”
我默默把這話記在心裏，輕聲應道：“我知道了，謝謝趙姐提醒。”
等收拾完客廳，我又鑽進廚房係上圍裙，煮了養胃的小米粥，煎了雞蛋，熱了麵包，都是簡單的家常早餐。剛把早餐端上桌，厲承言就從樓梯上下來了。
他換了身灰色休閑裝，褪去了西裝的淩厲，少了幾分壓迫感，目光掃過幹淨的客廳，最終落在我身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厲總，早。”趙姐笑著上前，“早餐都是小桐剛做好的，她天不亮就起來收拾、做飯，一刻沒閑著。”
厲承言淡淡嗯了一聲，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喝了口粥，全程沒說話。
我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冒汗，正打算轉身去收拾二樓，他忽然抬眼，語氣平淡開口：“樓上給你準備的衣服，以後穿那些。”
我愣了愣，才明白他說的是衣櫃裏那些精緻的長裙，當即搖了搖頭，如實說道：“厲總，那些衣服太不方便了，我要幹活，拖地做飯很容易弄髒，等幹完活我再換。”
我心裏瞬間打起鼓來。
昨天他還冷著臉，說一切都要聽他安排，今天我這樣直接拒絕，怕是要惹他不快。
厲承言握著勺子的手頓住，抬眸看向我，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卻並沒有發怒。
他沉默幾秒，淡淡丟下一句：“隨便你。”
我悄悄鬆了口氣。
看樣子趙姐說的沒錯，他這人，果然吃軟不吃硬。
一旁的趙姐看著這一幕，眼底藏著淺淺的笑意，也沒多言，轉身去廚房收拾碗筷。我也不敢多逗留，拿起工具，快步去打理二樓的房間。
厲承言吃完早餐就匆匆去了公司，全程沒再跟我說一句話。
我剛把二樓收拾幹淨，趙姐就拿著一份黑色資料夾匆匆走了過來。
“小桐，快，厲總一份重要檔案落書房了，你趕緊幫忙送到公司去，晚了怕耽誤事。”
“我？”我有些慌，“我不認識路，也沒去過他公司……”
“沒事，司機在門口等著，送你過去。”趙姐把檔案塞到我手裏，“你到前台報厲總名字就行，快去快回。”
我攥著檔案，隻好點了點頭，匆匆出了門。
厲氏集團大樓高得嚇人，玻璃幕牆亮得晃眼。我站在大廳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穿著精緻的人，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檔案，連腳步都放輕了。
走到前台，我小聲開口：“你好，我找厲總，給他送檔案。”
前台小姑娘抬眼掃了我一身舊衣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語氣客氣卻疏離：“請問您有預約嗎？厲總很忙，沒有預約不能隨便上去。”
“我沒有預約，我是從家裏過來送檔案的……”
“不好意思，沒有預約我們不能放行。”對方低下頭繼續敲鍵盤，明顯不想再搭理我。
我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心都冒出了汗，正左右為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
“怎麽回事？”
我下意識回頭。
男人穿著淺灰色西裝，身形清挺，氣質溫潤，眉眼間沒有厲承言的冷硬，多了幾分斯文柔和。他目光落在我臉上時，腳步明顯一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驚訝，久久沒移開視線。
我攥著檔案，侷促地往後縮了縮，小聲開口：“我……我是來給厲總送檔案的。”
他回過神，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主動伸手：“我是陸景琛，承言的朋友，檔案我幫你帶給他就好。”
“謝謝你，陸先生。”我連忙把檔案遞給他，鬆了口氣。
“不用客氣，你是家裏新來的？叫什麽名字？”陸景琛接過檔案，隨口問道，眼神還是忍不住落在我臉上。
“我叫林小桐。”
“林小桐。”陸景琛默唸一遍，笑著點頭，“我知道了，檔案我一定交到他手上，你放心回去吧。”
“麻煩您了，那我先走了。”我朝他微微欠身，轉身快步走出了大樓。
陸景琛看著我離開的背影，握著檔案的手頓了頓，眼底的驚訝還沒散去，心裏暗道：太像了，簡直和當年的沈知微一模一樣。
他收回目光，拿著檔案徑直走進專屬電梯，直達總裁辦公室。
推開門時，厲承言正埋首處理檔案，眉頭緊鎖，周身氣壓極低。
陸景琛把檔案扔在他辦公桌前，倚著桌沿，一臉玩味地開口調侃：“我說厲大總裁，年紀輕輕就健忘了？這麽重要的檔案都能落家裏，虧你還天天說自己做事滴水不漏。”
厲承言抬眼掃過檔案，眉頭微鬆，語氣淡淡：“家裏傭人送過來的？”
“可不是，人家小姑娘在樓下被前台攔著，手足無措的，看著怪侷促。”陸景琛挑了挑眉，故意拉長語調，“我倒是好奇，你什麽時候家裏換了這麽個小傭人，看著幹幹淨淨，性子也怯生生的。”
厲承言拿起檔案翻開，指尖頓了頓，沒抬頭，語氣沒什麽波瀾：“剛過來幫忙的。”
“幫忙？”陸景琛輕笑一聲，湊近了些，語氣帶著幾分瞭然的調侃，“厲承言，你別跟我裝糊塗，那姑娘長得有多像沈知微，你心裏比誰都清楚。這麽多年，你總算找了個像模像樣的影子了？”
厲承言猛地抬眼，眼神冷了幾分，卻沒反駁，隻是沉聲道：“別胡說，她就是林小桐。”
“好好好，是林小桐。”陸景琛舉起手投降，眼底笑意更濃，“我就是沒想到，你心裏還沒放下。不過這姑娘跟當年的沈知微不一樣，看著溫順踏實，不像是你以往身邊那些刻意討好的人，你可得悠著點。”
厲承言沒接話，重新低下頭看檔案，耳尖卻微微泛紅，隻是他垂著眼，陸景琛並未察覺。
“行了，不打擾你辦公了，我先出去。”陸景琛看著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陸景琛走後，辦公室裏徹底安靜下來。
厲承言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剛剛那句調侃，還懸在空氣裏。
他沉默片刻，伸手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麵放著一張沈知微的照片，眉眼清冷，笑意淺淺。他又拿出另一張小小的照片，有些模糊，是車間裏抓拍的——林小桐穿著工裝，低頭幹活，側臉素淨，眉眼輪廓像極了年輕時的沈知微。
他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靜靜比對。
像，是真的像。
隻是一個驕傲耀眼，一個怯懦溫順。
思緒慢慢飄回幾個月前。
他去子公司視察，在嘈雜的車間裏一眼看到她。隻隨口問了句那人是誰，下屬就立刻把林小桐的底細全翻了出來：家境普通，從小被丟在鄉下，跟著姑姑過，家裏還有個病重的表妹，日子過得緊緊巴巴，一身說不盡的難處。
他那時候就動了念頭，想把她留在身邊。
隻是缺一個合適的名義，缺一個順理成章的藉口。
他沒等太久。
沒過多久，林小桐的親生父母主動托關係找上門，低聲下氣地求他收下女兒，隻求一筆能解燃眉之急的錢。
那一刻，厲承言隻覺得順水推舟，再合適不過。
他答應得幹脆，預支三十萬，開出高薪，看著她父母歡天喜地地把她騙過來。
從頭到尾，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知道她走投無路，知道她是為了救表妹才被迫低頭，知道她被親生父母出賣，心裏有多委屈、多害怕、多無助。
她的身世，她的掙紮，她的痛苦，他全都知道。
隻是，他不在乎。
沈知微留下的空缺太疼，執念太深，深到足以讓他無視掉另一個人的人生。
林小桐是誰，她經曆了什麽，她願不願意，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長得像。
重要的是，她出現得剛剛好。
重要的是，他可以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把她留在身邊，填補自己心裏那道三年未愈的缺口。
厲承言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邊緣，眼神冷硬，沒有半分波瀾。
他把照片收回抽屜，重新合上。
辦公室裏依舊安靜，隻是那片安靜底下，藏著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近乎殘忍的偏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