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厲承言幾乎天天都往老小區來。
車停在圍牆邊一棵梧桐樹下,不起眼,也不惹眼。他就坐在駕駛座上,車窗降下一條窄縫,望著那棟牆皮斑駁、樓道昏暗的居民樓,一坐就是大半個晚上。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帶著市井煙火氣,卻怎麽也吹不散他心口堵著的沉鬱。
他想起第一次跟著她去姑姑家,玄關牆上掛著一張泛黃舊照。小小的女孩,瘦得胳膊腿細細的,臉尖得沒什麽肉,眼神卻繃得緊緊的,像隻時刻防備的小獸,從頭到尾沒一點小孩子該有的軟和勁兒。那時候他隻當她天生冷淡,如今一點點拚湊起過往才明白,那不是冷,是從小被拋棄、被排擠、被生活磋磨出來的硬殼。
正怔怔出神,小區花壇方向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爭吵,打破了傍晚的安靜。
厲承言眸色一沉,推開車門走了過去。
圍觀的人不多,卻圍得密不透風。他站在人群最外圍,一眼就看見了她姑姑。女人眼眶通紅,頭發有些淩亂,指著麵前一對穿得幹淨體麵的中年男女,氣得渾身都在抖。
“桐桐生下來才一個月零七天,你們就嫌是女兒,為了趕著想生兒子,連夜聯係人家要把她送走!要不是我媽跪在你們麵前攔著,她早就被你們扔到哪個山溝溝裏,連死活都不知道!”
“後來孩子我接過來養,家裏條件差,她從小缺吃少穿,營養不良,別的小孩罵她沒人要,她躲在被子裏哭,你們管過一天?
逢年過節心情好了,扔個三百五百,心情不好連個電話都沒有,也好意思站在這裏說自己是親生父母?”
“她當年中考考了全區前二十,哭著跑到你家門口,求你借點學費讀高中,你這個當親爹的怎麽說的?你說家裏沒錢,轉頭就給你寶貝兒子買了一雙上千塊的名牌球鞋!
現在你們大女兒工作體麵,兒子名牌大學畢業,就聽說桐桐可能有點指望了,趕緊找上門來攀高枝,你們的良心是不是從來就沒有長過!”
姑姑越說越控製不住情緒,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也把那對男女最陰暗的算計**裸攤在了所有人麵前:
“你們早就四處打聽清楚了!仗著跟桐桐以前上班那工廠的管理員沾點親戚,天天請人喝酒套話,早就知道——厲總當年去工廠視察,單獨問過她的情況!”
“你們是人精,心裏比誰都明白,一個大集團老總,平白無故過問一個普通工人,絕對不一般。你們就死死盯著這一點,挖空心思想著怎麽算計自己的親生女兒!”
“後來青青查出心髒病,要做手術,急需一大筆錢。桐桐走投無路,硬著頭皮回去找你們開口,那孩子再恨你們,心裏也還抱著一點點指望,覺得你們當父母的,總該有一點點人性!”
“可你們呢?一分錢不借就算了,還抓住她這個死穴,連哄帶騙地忽悠她,說厲家有錢有勢,進去就能吃香喝辣,轉頭就托關係、塞東西,硬生生把她往厲家推!”
“你們根本不是為她好!你們從頭到尾想的都是你們的兒子!想把桐桐送進厲家,等她站穩腳跟,再靠著她這層關係,讓你們兒子順順利利進厲氏,一輩子不用奮鬥,坐享榮華富貴!”
“現在看她不在厲家了,又不死心,找上門來要聯係方式,還想繼續吸她的血,你們怎麽敢!怎麽能狠得下心對自己的女兒!”
一番話罵得淋漓盡致,圍觀的人都竊竊私語,看向那對男女的眼神充滿鄙夷。
中年女人臉上掛不住,立刻尖著嗓子反駁:“我們也是為她好!厲家是什麽門第?她嫁進去當少奶奶,總比跟著我們受苦強!當姐姐的幫襯弟弟,不是天經地義嗎!”
“天經地義?”姑姑氣得笑出聲,眼淚卻掉了下來,“她來到這個世上,就被你們拋棄,她欠你們什麽?她不欠你們,更不欠你們那個寶貝兒子!”
就在場麵僵持不下時,一道細弱、怯生生的聲音,從姑姑身後輕輕傳來:
“媽媽……”
青青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那裏。
小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小裙子,小手緊緊攥著姑姑的衣角,小臉蒼白,大眼睛裏滿是不安,怯生生地望著眼前吵得麵紅耳赤的大人們。
姑姑渾身的戾氣瞬間散了,連忙轉過身,彎腰摸了摸青青的頭,聲音放得極軟:“青青不怕,媽媽在呢,沒事了。”
厲承言站在陰影裏,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可他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住。
他一直以為,她當初進厲家,不過是一場陰差陽錯的巧合,是他一時興起、隨手定下的一場荒唐契約。
直到今天,他才徹徹底底、清清楚楚地明白——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針對她的、精心策劃的算計。
這對所謂的親生父母,明明知道他那時候心性冷戾、喜怒無常,根本不是可以托付的人;明明知道厲家深宅大院,規矩多、冷眼多,步步都是坑。可他們為了自己兒子的前程,毫不猶豫地拿女兒的命途當墊腳石,抓住她唯一的軟肋,親手把她推進了他設下、也由他們合力築成的萬丈深淵。
滔天的悔恨和暴怒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的拳頭死死攥著,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刺出細密的血絲,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撕碎這對男女虛偽的體麵,讓他們為自己的自私付出代價。
可下一秒,理智狠狠拽住了他。
不能露麵。
絕對不能。
隻要他現在出現,隻要他為她說一句話,這對貪得無厭的父母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餓狼,死死咬住不放,認定她依舊和厲家、和他有著扯不清的關係。到時候,他們隻會變本加厲地糾纏、拿捏、吸血,永無寧日。
他的出現,不是拯救,是把她再一次推入更深的泥潭。
厲承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被強行壓進眼底深處。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對令人作嘔的男女,又深深望了一眼護著青青的姑姑,悄無聲息地轉身,一步步退回到車邊。
車門輕輕關上,隔絕了所有喧囂。引擎低低啟動,車子平穩地駛離了這片充滿不堪與傷痛的老小區,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救不了當初那個走投無路的她。
至少現在,他不能再給她添一絲一毫的麻煩。
回程的路上,車廂裏一片死寂。
厲承言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車速平穩,可指節始終繃得泛白。心底的怒意、愧疚、悔恨攪在一起,翻江倒海,無處宣泄。
手機忽然亮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沈知微”三個字。
他沉默了幾秒,滑開接聽。
“你在哪兒?晚上回來吃飯嗎?”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得體,語氣分寸恰到好處,帶著一種近乎完美的體貼。
這三個月,他幾乎都住在公司,晚歸、不回的藉口找了一次又一次。兩個人都心照不宣,隻是誰也沒有點破那層薄薄的隔閡。
厲承言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不了,晚上有應酬,結束直接回公司。”
沈知微在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問,沒有抱怨,也沒有多餘的糾纏,懂事得近乎疏離。
結束通話電話,他幾乎是立刻調出陸景琛的號碼,撥了過去。
“出來,叫上幾個朋友,老地方會所。”
他的語氣沉得嚇人,陸景琛一聽就知道他心情糟到了極點,腦子裏第一反應就是他們常去的那傢俬密會所,安靜、穩妥,不會有外人打擾。當即應道:“好,我馬上安排,你直接過去。”
車子駛入夜色奢靡的商圈,會所外牆流光溢彩,與車廂裏的壓抑格格不入。厲承言推門下車,滿身無處發泄的憋悶,他現在誰都不想見,尤其不想見到沈知微。
剛進走廊,轉過一個拐角,迎麵便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後傳來了男人輕浮油膩的調笑。
許安安端著飲品托盤安靜路過,被幾個喝得半醉的男人攔住了去路。
“在這種地方上班,裝什麽清純,陪哥幾個喝一杯怎麽了?”
話音未落,一隻手便肆無忌憚地朝她手腕抓去。
厲承言腳步未停,像是完全沒有聽見身後的動靜,麵無表情地推開包廂門,徑直走了進去。他在角落的沙發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空酒杯,指尖一下一下緩慢地蹭著冰涼的杯壁,周身散發出的冷意,讓整個包廂的溫度都像是降了好幾度。
陸景琛剛要跟上,腳步驟然頓住。
他臉上那點慣常的溫和笑意還沒褪去,眼神卻先冷了下來。沒有絲毫猶豫,他轉身大步折回,一把扣住了那個男人伸向許安安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卻精準地讓對方瞬間疼得變了臉色。
“嘴巴放幹淨點。”
那人吃痛抬頭,一眼看清陸景琛的臉,臉色唰地慘白。
圈子裏誰不知道,這位陸家少爺看著溫溫柔柔、笑意常在,真發起火來,是個下手絕不留情的笑麵虎。
旁邊幾人也瞬間熄了氣焰,連聲道歉,慌慌張張地跑了。
許安安垂著眼,低聲說了一句“謝謝”,端穩托盤,快步離開了走廊。
陸景琛整理了一下袖口,推門回到包廂。
裏麵幾個早到的朋友一看他進來,立刻擠眉弄眼地打趣:
“可以啊陸少,出去這麽半天,原來是英雄救美去了。”
“怎麽,對剛才那個小姑娘動心了?”
陸景琛剛想開口反駁,目光不經意掃過角落。
厲承言坐在陰影裏,垂著眼,一言不發,對周遭所有玩笑都置若罔聞,整個人沉得像一塊浸了冰的鐵。
剛才還熱鬧打趣的幾個人,瞬間識趣地閉了嘴。
包廂重新歸於安靜,隻剩下輕緩的背景音樂,和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