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她徹底離開江城,已經整整三個月。
這三個月裏,厲承言和沈知微依舊出雙入對,商界晚宴、家族聚會、各類公開場合,兩人總能以最般配的姿態一同現身。沈知微溫婉得體,事事周全,他也保持著一貫的沉穩克製,對外扮演著無可挑剔的準未婚夫角色。
雙方家長看在眼裏,皆是滿心欣慰,兩家往來愈發密切,關於兩人訂婚的事宜,早已被悄悄提上日程,所有人都覺得,這是門當戶對、再圓滿不過的一段姻緣。
可隻有厲承言和沈知微自己心裏清楚,有些東西,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徹底變了。
直到某天整理別墅,傭人在床頭櫃抽屜最深處,發現了一張銀行卡,壓著一張小小的便簽。
便簽上隻有簡簡單單兩個字,是她的字跡:謝謝。
卡裏不多不少,整整三十萬。
那是他當初強行塞給她、讓她用於表妹術後保養、也算是補償她那段時間陪伴的錢。她一分沒動,全數退了回來。
厲承言捏著那張薄薄的卡片,指節一點點泛白,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鈍重的疼密密麻麻漫開。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
從小被家人拋棄,一個人摸爬滾打努力活著,活得小心翼翼又倔強硬氣。若不是表妹青青重病纏身,走投無路,她根本不會答應他那段荒唐又傷人的契約關係。
錯的人從來不是她,是他。
是他當初意氣用事,用條件捆綁她;是他明知她處境艱難,卻始終帶著傲慢與試探;是他默許了周遭人對她的冷眼、嘲諷與指指點點,卻沒能第一時間護住她。
他比誰都清楚,她默默忍受那些難聽的議論、那些帶著偏見的打量,從不多辯解一句,不是懦弱,不是無所謂,隻是想安安穩穩待到青青痊癒,想讓孩子術後恢複得順利一些,後期能有更好一點的保養條件。
她這一生,從來都不容易。
可到最後,她走得幹幹淨淨,不吵不鬧,不怨不恨,隻留下一張卡、一句客氣到生分的“謝謝”,把兩人之間所有牽扯一刀斬斷,劃得兩清。
這份懂事與決絕,比任何哭鬧指責都更戳心,也更讓他心疼到窒息。
愧疚與悔意日夜啃噬著他,厲承言開始用無休止的工作麻痹自己。公司事務堆到溢位來,會議從早排到晚,他常常留在辦公室徹夜不眠,不敢回到那間到處都是她痕跡的別墅。
他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她強裝平靜的模樣,是她藏在眼底的委屈,是她從小顛沛流離的苦。
這天傍晚,發小陸景琛實在看不下去他這般自我消耗,直接闖進總裁辦公室,把他拽了出去,本想著帶他去鄰市的溫泉山莊散心,讓他暫且放下心頭的鬱結。
陸景琛開車載著他出了市區,中途臨時下車接了個工作電話,讓厲承言先替他開一段路。
就是這短短一段路程,厲承言握著方向盤,眼神放空,腦子裏全是她的身影,全然沒了方向感,等他回過神時,車子竟順著熟悉的路線,不知不覺停在了一個老舊的居民小區門口。
牆皮斑駁的樓棟,狹窄擁擠的道路,樓下擺著破舊的雜物,處處都是煙火氣裏的破敗與滄桑——這裏是她的老家,是她姑姑家,也是她在江城唯一的落腳處。
他曾無數次聽她提起,也曾默默派人來過這裏,知曉這個藏在城市角落、毫不起眼的小區。
陸景琛看著車窗外熟悉的老舊場景,瞬間明白了什麽,輕歎一聲,沒說話。
厲承言坐在駕駛座上,指尖死死攥著方向盤,目光沉沉地望著小區門口,心口的鈍疼再次翻湧上來。
就在這時,小區門口緩緩走來兩道身影。
拎著菜籃的是她姑姑,身邊牽著的是氣色好了不少的表妹青青。
厲承言的呼吸猛地一滯。
青青看見他,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叔叔。”
姑姑也認出了他,臉上沒有意外,隻有一層化不開的複雜神色,有客氣,有疏離,更多的卻是沉甸甸的愧疚。
厲承言喉結滾動,啞聲開口:“她……有沒有回來過?”
姑姑垂了垂眼,輕輕摸了摸青青的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厲先生,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但孩子在哪兒,我不能說。”
厲承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這一輩子過得太難了。”姑姑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泛起澀意,“從小沒爹沒媽,是我們拖累她。為了青青的病,為了這個家,她在外麵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白眼,我都看在眼裏。我這個當姑姑的,心裏愧得慌。”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厲承言,語氣平靜卻堅定:
“現在她終於走了,終於能為自己活一次了。我不能再把她的訊息告訴任何人,不能再讓她被打擾,更不能讓她再回頭受委屈。”
說完,姑姑不再多言,緊緊牽著青青,低著頭快步從車邊走過,走進了斑駁的樓棟裏,再也沒有回頭。
車廂裏一片死寂。
厲承言靠在椅背上,緊緊閉了閉眼,下頜線條繃得發緊,眼底翻湧著悔意與酸澀,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陸景琛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近乎被打垮的模樣,嘖了一聲,搖著頭低聲嘀咕:
“女人真是太可怕了,說走就走,斷得比誰都幹淨……我以後可千萬別遇上這種人,惹不起。”
厲承言沒接話,隻是緩緩睜開眼,望向小區深處,眸色暗得看不見底。
他比誰都明白,她不是可怕。
她隻是……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