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雲汀這座小城落腳已有一段日子。
日子過得平緩又安穩,節奏慢,人也疏淡,街邊早餐鋪常年冒著熱氣,傍晚風裏都是草木香,沒有過去的糾纏,待得格外舒心超市這份收銀員的工作,簡單、安穩,不用跟人深交,正合我意。
隻是最近幾次給姑姑打電話,她總顯得心神不寧,聲音沙啞疲憊,問起就隻說家裏瑣事,搪塞幾句便匆匆掛掉。我心裏發沉,卻什麽也問不出來,更不知道,她是被我那對親生父母堵著打聽我的下落,日夜不得安寧。
前幾天在收銀台碰見江嶼時,我著實意外。
這座偏遠小城,居然能遇上從前的同學、曾經的戀人。他看見我穿著工裝站在櫃台後,明顯一怔,眼神複雜了許久。
他知道我的身世,從小就知道。知道我那對不負責任的親生父母,知道我在姑姑家寄人籬下,也知道我當年成績拔尖,隻是家裏實在拿不出錢,才硬生生斷了升學的路。
聊了幾句我才知道,他自己開了家小公司,來這邊駐點幾個月,臨走前他執意讓我存他號碼,說人生地不熟,有事能有個照應。我推脫不過,便當麵存進了手機,隻是之後一直沒主動聯係過。
他大概是見我從沒打過電話,過了兩天又特意跑到超市,問我要了號碼。
我看他眼神坦蕩真誠,沒有半點別扭心思,自己也慢慢放下了隔閡,便把號碼報給了他。
也是這樣,他才找到了我租住的這片小區。
這天傍晚下班剛回到出租屋,門外就傳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我拉開門,愣了一下。
是江嶼。
“剛忙完,路過這邊。”他站在門口,語氣自然客氣,“一起吃個飯吧,就當舊識碰個麵。”
我沉默了一瞬。過去早就翻篇了,他有家有室,我隻想躲清淨,本不該有多餘牽扯。可掛了姑姑的電話後心裏一直發悶,也想出門透口氣,便輕輕點了點頭。
換了件外套出門,兩人一路話不多,氣氛平靜無波,早沒了當年的情愫,隻剩成年人之間清晰的界限。
他選了家安靜的家常菜館,落座後閑聊了幾句,江嶼看著我,語氣沉了些,帶著幾分當年的知根知底:
“我不是不放心你做收銀員,我是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他語氣直白,也不繞彎子,“當年你成績那麽好,腦子清楚,根本不是甘心混日子的型別,隻是家裏條件拖了你。”
我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頓了頓,目光裏掠過一絲很淺的愧疚與可惜,那是隻有我們倆才懂的心事。
當年我是因為自卑,覺得配不上家境、前途都比我好的他,才主動提了分手。他心裏清楚,卻沒有過多糾纏,這麽多年,始終擱著一點遺憾。
“這裏離江城千裏遠,你姑姑還在老家,以後想照應家裏也不方便。”他繼續勸道,語氣裏藏著他自己的私心,“我公司文職缺人,工作輕鬆穩定,待遇也比這邊好,你去我那兒上班,離家近,也能兼顧家裏,總比在這兒耗著強。”
我靜靜聽著,沒說話。
他也怕我多想,語氣放軟,試圖讓我放寬心:
“你別多想,也別有壓力。我就是……有點可惜,也想幫你一把。我現在成家了,有自己的生活,對你沒有別的心思,就是單純覺得,你不該過得這麽難。”
他話說得坦蕩,把那點私心、愧疚與關照,都攤得明明白白。
可他不知道,我躲來雲汀,本就是為了離老家遠遠的,離那些算計和糾纏遠遠的。
我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
“都過去這麽多年了,現在這樣挺好。”
江嶼眉心微蹙,還想再勸,話還沒說出口,我的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拿出來一看,是老家的電話,青青。
我心頭一跳,立刻起身走到窗邊接起,聲音壓得發緊:“青青?”
“姐……”青青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怕又急,斷斷續續的,“姑姑被氣哭了,躺在床上不說話,飯也不吃……都是那兩個人,又來家裏鬧,問你的地址……”
我指尖猛地僵住,渾身血液瞬間涼透。
不用多問,能把姑姑氣到這般境地的,除了我那對自私涼薄的親生父母,再沒有旁人。他們不死心,一次次找上門糾纏,逼著姑姑交出我的訊息,生生把姑姑氣垮了。
我握著手機,指節泛白,心口又疼又慌,渾身都在發顫。我躲在千裏之外求安穩,到頭來還是連累了姑姑。
我這邊的動靜,還有電話裏青青的哭腔,江嶼坐在座位上聽得一清二楚,他臉上的溫和盡數褪去,眼底滿是瞭然與擔憂。
等我顫抖著掛了電話,轉身往座位走時,江嶼已經站了起來,上前一步,語氣急切又誠懇:
“我知道你不想牽扯過去,可你姑姑現在這樣,你能安心待在這兒嗎?雲汀離老家千裏,真出點事你趕都趕不及。”
“你去我公司上班,就在老家附近,既能隨時照看你姑姑、照看青青,有我在,也能幫你搭把手,對付那些找麻煩的人。你一個人在這遠地方,想護著他們都鞭長莫及,這不是辦法啊。”
他看著我通紅的眼眶,放軟了語氣,滿是懇切:“別再硬撐了,你需要個能顧到家的依靠,就算不為自己,也為你姑姑想想。”
我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心裏亂成一團。
想回去守著姑姑,可一想到回到老家就有可能撞見厲承言,那個我拚了命想躲開的人,剛鬆動的決心又猛地縮了回去。
這些隱秘的恐懼和掙紮,我不能跟江嶼說,也說不出口。
他不知道厲承言的存在,不知道我那段更不堪、更不想回頭的過去。
我吸了口氣,壓下喉嚨裏的發緊,隻是勉強穩住聲音,輕輕搖了搖頭:
“……我再想想吧。”
江嶼看著我這副強撐又為難的樣子,也不忍心再逼,隻輕輕點頭:
“好,你別著急做決定。不管怎麽樣,我都在,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吃完飯,他送我到樓下,沒再多說什麽。
我獨自上樓,開啟出租屋門的那一刻,屋裏一片漆黑,沒有聲音,沒有溫度。
站在門口,突然就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我輕輕靠在門上,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