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知道，此刻厲家老宅的客廳裏，氣氛早已沉得嚇人。
紅木長桌一端，厲夫人端著茶杯，指尖輕輕叩著杯沿，臉色算不上好看。厲承言剛從外麵趕回來，一身風塵，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疲憊與慌亂。一進門便察覺到氣氛不對，低聲喊了句：“媽。”
厲夫人抬眼看向他，目光裏滿是恨鐵不成鋼。“前天的事，我都聽說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知微在咱們家十幾年，我是把她當親女兒疼的，你倒好，一回來就把她委屈成那樣。”
厲承言喉間發緊，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媽，我知道錯了，我會跟她道歉，會把她哄回來——”
“哄？”厲夫人輕輕一聲冷笑，將茶杯頓在桌上，“你拿什麽哄？她沈知微從小被捧到大，要體麵有體麵，要驕傲有驕傲，你讓她親眼撞見那種場麵，這不是哄兩句就能過去的。”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那個女孩子，你趁早讓她走。”
厲承言猛地抬頭：“媽——”
“別跟我辯解。”厲夫人直接打斷他，“我不管你是一時糊塗，還是真動了不該動的心，厲家容不下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知微是我們認定的厲家少奶奶，這一點，從你求婚那天起就沒變過。”
“你要是還想留住知微，就把外麵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斷得幹幹淨淨。”厲夫人看著他，眼神銳利，“那個姑娘，本就不該出現在你身邊。她不走，留著繼續膈應知微，繼續毀你和知微這麽多年的情分嗎？”
厲承言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心口像是被什麽堵住，悶得發疼。他不是沒想過了斷，隻是每次對上我那雙和沈知微有幾分相似的眼睛，心底的悸動與愧疚就纏在一起，撕扯不清。
“我……”他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不用跟我說你為難。”厲夫人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堅定，“承言，你該分得清輕重。知微受的委屈，是你親手給的。你要是連這點決斷都沒有，那你也不配再擁有她。”
“明天之前，我要看到結果。”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容置喙，“讓她走，安安穩穩送走。之後，你再慢慢去跟知微賠罪。”
厲承言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來，他心底那點對我的悸動，在母親這番話下，被徹底壓得喘不過氣。
他很清楚，厲夫人說得沒錯。我不走，他和知微之間，就永遠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坎。而他想要追回知微，就必須先親手了斷這一場荒唐的錯位。隻是一想到要開口說出那句決絕的話，要徹底推開我，他心口依舊泛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澀。
一旁的老爺子重重拄了一下柺杖，起身踱了兩步，看向孫子的眼神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火氣。“承言，你也聽聽爺爺一句。”老爺子聲音雖沉啞，卻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氣場，“知微跟你，家世相當、三觀契合，能力品性也都旗鼓相當，這麽般配的兩個人，天底下難找第二個。過日子從來不是看一時的衝動新鮮感，是要找能長久相處、知根知底的人，知微就是最合適的那個人，你怎麽就拎不清！”
厲承言垂著頭，不敢與爺爺對視，指尖的青筋卻隱隱凸起。
“我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老人抬手敲了敲桌麵，語氣越說越急，胸口也跟著起伏，“原本天天盼著喝你們倆的喜酒，盼著看著你把她風風光光娶進門，給厲家添個好孫媳婦。”
說到這兒，老人氣息都亂了，臉色漲得通紅：“可你倒好！偏偏要鬧出這種荒唐事，把知微的心傷得透透的！我告訴你厲承言，你要是真把這麽好的姑娘作沒了，將來就算跪在她麵前懺悔，也沒人會再理你！”
老爺子越說越氣，柺杖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這時，客廳門被推開，厲承言的父親厲振霆步履匆匆走進來，一身西裝還帶著室外的涼意，顯然是加急趕回來的。他掃過屋內凝重的氣氛，又看向垂首站著的厲承言，臉色瞬間沉得嚇人。
“爸，我剛在路上都聽說了。”
厲振霆走到老爺子身邊，看向兒子的眼神滿是斥責與失望：“我和你沈叔叔是過命的戰友，知微出生那天我就守在醫院，打心底裏疼她。我這輩子沒女兒，一直把知微當親閨女疼。”
“她是什麽樣的人，我們全家都清楚，對你一心一意，各方麵都和你登對。你現在做的這些事，對不起知微，更對不起我和老沈幾十年的交情。”
他聲音沉而有力，沒有半分轉圜餘地：“我不管你心裏那點一時糊塗的念頭，立刻斷幹淨。那個姑娘必須走，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再這麽糊塗下去，不光毀了你自己，也傷透所有人的心，我絕不縱容。”
“處理？他要是真知道錯，就不會拖到現在！”老爺子看向厲承言，目光銳利如刀，“這事沒半點商量的餘地！那個姑娘必須走！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爺爺，還想保住你和知微的婚事，就按你媽和你爸說的做，幹淨利落給我辦了，別再拖泥帶水！”
厲承言被全家壓著表態，一連幾日都留在老宅，沒有回城郊的別墅。
而我心裏，一清二楚。
長輩們全在為沈知微出氣，厲承言脫不開身，也遲早會來下逐客令。與其等到被人開口趕走，鬧得彼此難堪，不如我主動離開，留最後一點體麵。
我回別墅時，屋裏一片空靜。輕步上樓，將那張存有三十萬的銀行卡放在書桌正中，抽一張素色便簽，隻寫下“謝謝”二字，輕輕壓在卡下。
下樓時，剛好撞見趙姐和張媽。
張媽望著我肩上的揹包，眼圈先熱了，輕聲問：“要走了？”
我輕輕點頭，把提前準備好的補品遞過去，聲音細而輕：“這段時間麻煩你們了，謝謝。”
趙姐歎了口氣，軟聲叮囑我：“在外好好照顧自己。”
“你們也是。”
我沒再多留，也沒勇氣再多說一句話，轉身便走出了別墅，一步也沒有回頭。
之後我去了季家老宅，跟一直待我溫和的季奶奶道別。老人拉著我的手絮絮叮囑，我安安靜靜聽著，一一認真謝過，而後輕輕退出院子。
風卷著梧桐花，輕飄飄落在我肩頭。我看上去溫順柔軟，背脊卻挺得筆直，半點不肯彎腰。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我麵前，車窗降下，季星堯靠在駕駛座上，神色清淡。
“奶奶說你常來陪她。上車，送你。”
我輕聲道謝，拉開車門坐好，全程安靜規矩。
一路無話。季星堯專心開車，不問我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不多問一句。
車子在市區路口平穩停下。
“到了。”
我再次道了聲謝，推門下車。
坐上提前訂好的車，一路駛向雲汀市。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安靜小城，節奏緩慢，離厲承言、離厲家都足夠遠。遠到我可以藏起所有過往，安安靜靜，重新為自己活一次。
車子平穩駛出市區，我掏出手機，先撥通了安安的號碼。
電話剛響兩聲就被接起，安安輕快的聲音傳過來：“小桐？怎麽啦，最近還好嗎？”
我望著窗外掠過的樹影，語氣平靜：“安安，我不在厲家做保姆了。”
安安愣了一下，聲音立刻緊張起來：“啊？怎麽突然這樣？是不是受委屈了？要不要我過去陪你？”
“沒有委屈，人家人手夠了，再說我也不能一輩子當保姆呀。”我輕輕笑了笑，“我去了一個很遠的小城，打算重新開始。你別擔心，有空我們再聯係。”
安安還想說什麽，我怕自己忍不住多說，先輕聲結束了通話：“先這樣啦，我安頓好再跟你說。”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又翻出姑姑的號碼撥了過去。
姑姑的聲音溫和又熟悉：“桐桐，最近怎麽樣啊？在那邊還習慣嗎？”
“我挺好的姑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我等下轉點錢給您。”我聲音放輕，“您拿著跟表妹買幾件好看的衣服，再買點護膚品好好保養，別總捨不得花錢。”
姑姑立刻急了：“你這孩子，自己在外邊不容易，留著自己花呀，姑姑不用你貼補。”
“我夠用的姑姑。”我語氣堅定，又帶著幾分撒嬌似的溫順，“我就留了點夠自己生活的，剩下的都轉給你們。你們過得好，我才放心。”
姑姑拗不過我，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那你自己在外頭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別委屈自己，有事隨時給姑姑打電話。”
“嗯，我知道的姑姑。”
掛了電話，我立刻把錢轉了過去，沒再回頭看一眼轉賬記錄。
車子一路向前，窗外的高樓漸漸遠去，綠意越來越濃。
我隻是個普通人，豪門的光鮮與紛爭都太過遙遠。厲家的一切，就當是人生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到此為止，徹底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