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立在二樓走廊的陰影裏,指尖死死攥著冰涼的欄杆,指節泛白,連呼吸都繃得發緊。
方纔廚房裏的一幕,直直砸在她最自負的地方。
她從小就是被人圍著捧慣了的大小姐,漂亮、體麵、走到哪兒都自帶焦點。厲承言更是護了她十幾年,把她寵得無法無天,求婚時鄭重又認真,厲家上下誰不預設她是未來的女主人。她出國三年,心安理得地篤定——他的心,隻會是她的。
可她剛才清清楚楚看見,那個向來克製冷淡的男人,抱著另一個女人吻得失控又認真。
扣著腰的力道、低頭時的沉啞,全是她從未見過的滾燙與偏執。
不是敷衍,不是慰藉,是真真切切的動心。
嫉妒、難堪、心痛的刺一起紮上來,胸口悶得發疼,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一向從容驕傲,這一刻卻徹底繃不住。
她從沒受過這種委屈,更沒想過,這份委屈來自厲承言。
什麽體麵、什麽姿態,她全都不想要了。
隻想立刻離開這裏,逃得越遠越好。
她猛地轉身,腳步又急又亂,卻依舊繃著最後一點倔強,快步衝下樓梯,門都沒敢多停,直接拉開往外跑。晚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渾身都在輕顫。
廚房裏曖昧氣息還沒散。
厲承言剛鬆開懷裏的我,呼吸交纏,情緒還亂著,耳邊忽然撞來大門被狠狠拉開的聲音。
他心頭猛地一抽。
抬眼隻來得及看見沈知微倉皇逃離的背影。
一瞬間,所有繾綣全被澆滅。
鋪天蓋地的愧疚,當場把他淹沒。
他怎麽就忘了。
忘了她驕傲,忘了她體麵,忘了她是被他捧在手心裏長大的人。
竟讓她親眼撞見自己和別人糾纏,連一點遮攔都沒給她留。
理智瞬間回籠,慌亂和自責壓過一切。
他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推開懷裏的我,動作粗魯得不帶一絲猶豫,脫口隻急喊一聲:
“知微!”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門去。
他沒有回頭,沒有停頓,甚至沒看一眼被他推開的人。
此刻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不能就這麽讓她走。
被推開的我踉蹌著撞在櫥櫃上,鈍痛傳來,卻遠不及心口一空。
唇上還留著他的溫度,手腕上是他攥過的力道,剛才那場失控的吻有多真切,此刻就有多諷刺。
原來再滾燙的糾纏,在沈知微麵前,都輕得像一場錯覺。
他對我,不過是一時失控;
對沈知微,纔是刻進本能的維護。
我站在昏暗的廚房裏,聽著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門外,緩緩垂下眼。
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僥幸,徹底滅了。
夜色沉得發悶,冷風卷著暮春的涼意掃過庭院。
厲承言在外麵瘋找了一圈,車道、路口、街邊拐角,都不見沈知微的身影。電話撥過去,隻有持續的忙音。
他最終頹坐進車裏,指尖攥著手機,指節發白,滿心滿腦都是愧疚。
車內沒開燈,隻有路燈光影在臉上明明滅滅。他閉著眼,毫無睡意,腦子裏反複回放她倉皇跑開的樣子,眼眶泛紅,驕傲碎得徹底。
他想起年少時她跟在他身後踩梧桐花,想起那場盛大的求婚,想起這三年厲家為她留著的一切。是他親手毀了她的體麵,讓她受了這輩子沒受過的難堪。
他不該失控。
不該在她回來的第一天,就把一切弄得一團糟。
那些對懷裏那個人的悸動,被他死死壓在最底下,被對沈知微的愧疚蓋得嚴嚴實實。
車窗半降,冷風往裏灌,他就這麽坐著,從深夜坐到天快亮,一夜未眠,滿身都是疲憊與自責。
我的房間燈亮了一整夜。
我靠在床頭,同樣睜著眼到天色微白。
沒有輾轉,沒有哭鬧,隻有一片死寂的清醒。
眼前一遍遍閃過他毫不猶豫衝出去的模樣,他焦急尋找的背影,他心裏隻有沈知微的事實。
我早就該認清的。
我隻是一張相似的臉,一個臨時的影子。
沈知微一出現,我就該退場。
窗外月光淡下去,微光漫進房間。
我輕輕抱住自己,把最後一點不該有的心動,徹底掐滅。
這場從一開始就錯位的關係,我不該貪心,更不該當真。
同一時間,厲家老宅庭院。
梧桐花簌簌落下,淡紫一片鋪在地上,沾在沈知微的發梢與肩頭。
她沒回家,憑著本能走到了這裏。這地方藏著她和厲承言太多年少歡喜,也盛著她此刻無處安放的委屈。
從小被捧到大,她從未如此狼狽過。
她一直堅信,厲承言隻會是她的。
可現實狠狠給了她一巴掌——他對著一張和她相像的臉,動了她從未得到過的溫柔。
天邊浮著將亮未亮的薄藍。
她指尖微蜷,撣了撣裙上的潮氣與花瓣,慢慢站起身。
夜涼透骨,心裏的澀意還沒散,她不想再待下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輕慢鬆散,帶著剛下長途飛機的倦意。
“天這麽涼,一個人待著,不冷?”
男聲隨意,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輕笑意。
沈知微回頭。
男人拎著黑色登機箱,休閑裝領口鬆敞,桃花眼微彎,一身散漫隨性的氣質。視線在她臉上輕輕一落,便自然移開,落在滿地花瓣上。
他開車進來時遠遠看見,隻瞧她一身落英、鬢帶夜露,便知道已在這裏站了許久。
“我來找我奶奶。”季星堯朝內院隨意指了下,唇角勾著點散漫的弧度,“這時候街上沒什麽人,你一個女孩子在這兒,不太安全。”
沈知微神色很淡,隻輕輕抬了下眼,聲音帶著點剛受過委屈的啞:
“我知道了,謝謝你。”
說完便側身從他身邊走過,步子輕而穩,沒有回頭,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帶著不肯折腰的驕傲。
季星堯沒攔,靠在梧桐樹上看著她走遠,指尖撚起一片花瓣,淡淡笑了笑。
明明滿眼狼狽,卻偏要撐著一身傲氣,倒是少見。
他沒再多想,拎著箱子徑直進了內院,一心隻想快點見到奶奶。
風卷著梧桐花飄過,兩人擦肩而過,像兩條偶然相交又立刻分開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