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陽光一點點沉下去，客廳裏慢慢染上一層昏黃，把周遭一切裹進柔和卻壓抑的光影裏。
飯桌早已收拾幹淨，隻剩一縷若有似無的糖醋排骨香氣，在空氣裏淡淡飄著。沈知微在客廳坐了片刻，指尖摩挲著沙發扶手，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笑著朝廚房喊：“張媽，我以前放在這兒的衣服還在嗎？今晚怕是來不及回去了。”
她問得自然隨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這裏本就是她該待的地方。
張媽手上還沾著洗潔精泡沫，一聽便懂了她的意思，連忙擦手應聲：“在的在的，都好好收著，曬得幹幹淨淨，我這就給你拿上來。”
她轉身上樓，行至走廊拐角時，正好撞見從房間裏出來的我。四目相對，張媽臉上的笑意微僵，眼底掠過幾分複雜與不忍。想說些什麽寬慰我，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腳步頓了頓，默默側身給我讓了路。
她心裏實在不是滋味。厲家上下，誰不把知微小姐當成預設的少奶奶，當初先生滿心歡喜求婚，整個厲家都等著婚事敲定，誰能想到她為了出國，斷然拒絕。即便如此，這麽多年，不管是先生還是厲家老人，都從沒抹去她的位置，這裏一直留著她的東西，她回來留宿，本就是理所應當。道理她都懂，可看著我蒼白安靜、連一絲情緒都不敢外露的臉，還是忍不住心疼，隻覺得我太過可憐。
我微微低下頭，垂著眼簾側身讓過，一言不發，指尖悄悄攥緊衣擺。這棟別墅的一切，本就與我無關，我連多一句過問的資格都沒有。
很快，張媽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送進走廊盡頭那間房，房門輕輕合上，徹底隔開了裏外。
厲承言站在客廳昏黃燈光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聽到沈知微要留宿的那一刻，眉心幾不可察蹙起，心底瞬間翻湧起難以壓製的煩躁，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澀。
他比誰都清楚，沈知微是厲家公認的少奶奶，是刻在所有人心裏的標準答案。三年前，他放下所有驕傲與身段，精心籌備求婚，滿心都是與她共度一生，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會順理成章走到最後，連他自己也認定她是唯一人選。可最終，她還是為了國外前程，毫不猶豫拒絕了他，轉身奔赴事業。
即便分開三年，這份被厲家認可的身份從未變過。他當年的求婚是真，長輩們的認可是真，於情於理，他都沒有立場拒絕她留下。這是他當初親手埋下的因，如今便沒有資格推脫這個果。
可理智再清晰，心底的煩躁與慌亂卻壓都壓不住。
他想找理由推脫，可話到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拒絕的理由，他一個也找不出來。沈知微憑著這份厲家認可的身份，憑著兩人過往的一切，留下來本就天經地義。
他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出淡淡青白，眼底一片翻湧暗沉。一邊是無法推脫的舊情與情理，一邊是讓他滿心牽掛、滿心愧疚的我，兩種情緒死死糾纏，讓他渾身透著壓抑的煩躁，卻隻能硬生生受著，連半分反駁都做不到。
房間裏光線漸漸暗下來，我坐在床邊，指尖一點點攥緊又鬆開，終於把心底翻湧的酸澀盡數壓下。
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明明從一開始就清楚自己的身份，不過是仗著一張和沈知微相似的臉，才待在厲承言身邊。他所有的溫柔與片刻偏愛，全都是寄存在這張臉上的，從來不屬於我。我隻是個普通人，本就不該有半點非分之想，更不該躲在房間暗自傷神，沒資格鬧這般別扭。
深吸一口氣，我捋平衣角，臉上恢複往日的平靜淡然，推開門準備下樓幫趙姐打下手。
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衛生間傳來沈知微輕柔的呼喊，帶著幾分熟稔的嬌意：“承言，你過來一下，我裙子拉鏈拉不上了。”
話音剛落，厲承言便邁步熟練朝衛生間方向走去。
我腳步未停，徑直從走廊走過，目光平靜，沒有絲毫閃躲，也沒有半分侷促。抬眼看向厲承言，聲音平穩無波，淡淡喊了一聲：“厲總。”
隨即朝衛生間方向示意了一下，語氣自然地催促：“沈小姐在叫你，你快過去幫忙吧。”
說完，我沒再看他神情，也沒等他回應，目不斜視徑直下樓，腳步沉穩，全程神色淡然，彷彿剛才所見、心裏泛起的波瀾，全都不曾存在過。
夜深了，整棟別墅都陷入死寂，隻有窗外零星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半點睡意都沒有。
明明已經強迫自己放空思緒，可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一遍遍閃過下午的畫麵——沈知微挽著厲承言的手臂走進那間滿是回憶的房間，張媽抱著她的衣物送進去，還有那句自然無比的留宿，每一個片段，都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頭，揮之不去。
更讓我懊惱的是，那些曾與厲承言纏綿的細碎畫麵，也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
他低頭時溫熱的呼吸，落在肩頭的輕吻，掌心的溫度，還有眼底轉瞬即逝的溫柔，明明那麽清晰，此刻卻變得無比刺眼。
我攥緊被子，指尖深深陷進布料裏，在心底一遍遍罵自己沒出息。
沈知微和厲承言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是所有人都認可的伴侶，同住一個房間，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而我，不過是個借著一張相似的臉，暫居在他身邊的替身，是這段感情裏多餘的闖入者。
他對我的所有溫存，都不過是因為我像她，從來不是我本身。我有什麽資格心煩，有什麽資格輾轉難眠，又有什麽資格，去覬覦本就不屬於我的東西？
心底的煩躁與懊惱交織在一起，燒得我心口發悶，再也躺不下去。
我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起身想下樓倒一杯冰水，妄圖用刺骨的涼意，壓下心底翻湧的燥熱與不該有的念想。
怕驚動房間裏的人，我沒開燈，借著月光輕緩地挪到樓梯口，一步步往下走。
剛走到客廳，卻意外地看見，角落裏的暖光燈亮著，光線昏黃柔和，卻把偌大的客廳襯得愈發寂靜。
而燈光不遠處的落地窗前，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厲承言。
我腳步猛地頓住，僵在樓梯最後一級台階上，呼吸下意識屏住。
他背對著我，身形挺拔卻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疲憊，平日裏一絲不苟的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
更讓我錯愕的是，他指間夾著一支燃著的煙，星火在暗夜裏明明滅滅，一縷淡淡的煙霧緩緩升騰，又消散在微涼的夜風裏。
從未見過他抽煙。
他向來克製自持，周身永遠是清冽幹淨的氣息，從沒有過半點煙味，我甚至一度以為，他從不碰這些東西。
此刻的他，沒有了平日裏的沉穩淡漠，周身裹著深夜的孤寂與煩躁，就那樣靜靜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去探究他的心事，也不去觸碰不該觸碰的情緒，低著頭，輕手輕腳走向廚房。
廚房隻開了一盞小夜燈，光影昏淡，我開啟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擰開瓶蓋，仰頭便往嘴裏灌。
刺骨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凍得我喉嚨發緊，胸口泛起一陣寒意，可心底的煩悶卻絲毫沒減，反倒像是被這冷意激得更甚，我攥著水瓶的手指微微泛白，一口接一口地悶頭喝著，隻想把心底所有的焦躁、酸澀、不甘，全都壓下去。
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鬱悶裏，周遭一片安靜，隻聽得見冰水入喉的聲響，絲毫沒有察覺，身後的腳步聲何時靠近，更不知道，厲承言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我身後。
直到一道低沉沙啞，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慍怒的聲音，在身後驟然響起，我才渾身一僵，握著水瓶的手猛地頓住。
“別喝了。”
我背對著他，指尖死死攥著冰涼的瓶身，冰冷的溫度透過指尖蔓延至全身，讓我混亂的心神清醒了幾分。我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放下瓶子，隻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點情緒。
“厲總，喝水你也要管嗎？”
話音落，我依舊仰頭，想再喝一口，手腕卻突然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扣住，力道不輕不重，卻不容掙脫，直接將我手裏的冰水瓶奪了過去，重重放在一旁的台麵上。
這一次，他的聲音更沉，裹著幾分壓抑的怒意，還有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大半夜喝這麽多冰水，不要命了？”
我終於緩緩轉過身，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靜淡然，沒有絲毫閃躲，也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就像看待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陌生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厲總，這不關你的事。”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腕，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與此刻冰涼的麵板形成刺眼的對比。我垂眸避開他深邃的目光，語氣淡漠又客氣，劃清了兩人之間所有的界限。
“時候不早了，我先上樓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眼底翻湧的暗沉情緒，側身繞過他，腳步平穩地朝著廚房外走去，背影單薄卻倔強，沒有一絲留戀。
剛邁出兩步，手腕驟然被他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骨縫裏，不等我反應，一股力道猛地將我拽了回去。
我踉蹌著撞進他懷裏，鼻尖撞上他堅硬的胸膛，疼得我下意識蹙眉，還沒來得及出聲，下頜便被他溫熱的指尖輕輕捏住，強迫我抬起頭。
下一秒，厲承言俯身下來，帶著淡淡的煙味與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不由分說地吻了下來。
沒有絲毫預兆，全然是壓抑許久的失控。
他的吻帶著深夜的煩躁、心底的悶澀，還有連他自己都無法理清的執念，不像往日那般溫柔，反倒帶著幾分急切的掠奪，唇齒間的溫度燙得我渾身發僵。
我徹底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雙手僵在半空，半晌纔回過神，拚命掙紮起來，雙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搡，可他身形巋然不動，攥著我手腕的手、捏著我下頜的手，都紋絲不動。
我偏頭想要躲開，慌亂地出聲：“厲承言，你放開……”
聲音發顫，帶著滿心的抗拒，可每一寸肌膚都在他的觸碰下發燙，心底築起的防線，在他這場失控的親吻裏，一點點崩塌。
我終究還是沒出息。
明明知道不該，明明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張臉，明明他懷裏還留著另一個人的痕跡，可那些日夜積攢的心動、他片刻的溫柔、此刻他眼底的滾燙，都讓我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掙紮的力道漸漸弱了下去，抵在他胸口的雙手緩緩垂落，緊繃的身子慢慢軟了下來，原本的抗拒變成了不知所措的順從。
我終究還是沉淪了，沉淪在他這場毫無緣由的失控裏，沉淪在自己不敢承認的心動裏，哪怕這份溫柔是偷來的，哪怕下一秒就要墜入深淵，此刻也不想再推開。
他察覺到我的妥協，攥著我的力道稍稍鬆了些，吻也漸漸變得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的繾綣，將我牢牢圈在懷裏，彷彿要將這晚所有的煩躁、牽掛與隱忍，全都揉進這個吻裏。
廚房的小夜燈昏昏暗暗，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周遭一片寂靜，隻有彼此交錯的呼吸，在深夜裏纏纏綿綿，分不清是執念還是心動，也沒人敢去深究，這份不該存在的情愫，該如何收場。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早已落入了另一雙眼睛裏。
二樓走廊的陰影處，沈知微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
而她沈知微也是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