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陽光斜斜落在庭院裏,一陣車聲由遠及近。我正低頭收拾餐桌,就看見厲承言和沈知微並肩走了進來。
沈知微一身簡約得體的裝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一進門就熟稔地朝著廚房方向開口:“張媽,我好想你做的糖醋排骨了,特意拉著承言過來蹭飯。”
張媽和趙姐聞聲快步從廚房走出來,臉上漾起真切又熟稔的笑意。兩人都是看著沈知微長大的,待她向來親近。“哎喲,知微小姐可算來了,你小時候一饞這排骨,就天天往厲家跑,這麽多年口味一點沒變。”
沈知微笑著應著,拿出提前備好的禮物遞過去,舉止大方周全,沒有半分傲氣。隨即她轉過身,緩步朝我走來。
“之前幾次見麵都匆忙,沒來得及好好認識,我是沈知微。”她朝我伸出手,語氣溫和有禮,順手把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禮盒遞到我手裏,“一點小小心意,別嫌棄。”
我攥著溫熱的禮盒,指尖微緊,低聲道謝,渾身透著幾分侷促,隻覺得自己與這滿室熱鬧格格不入。
下意識抬眼,恰好撞上厲承言的目光。他明明站在沈知微身側,注意力卻悄悄落在我身上,眼底藏著擔憂與心疼,分明是怕我難堪,怕我孤單。
身邊的沈知微將這細微互動盡收眼底,心裏一清二楚。可她笑意依舊從容,帶著渾然天成的篤定,根本沒把這點偏移放在心上,彷彿篤定厲承言終究會回到她身邊,眼下不過是一時分心。她隻裝作渾然不覺,照舊自然地與張媽說笑,姿態坦蕩。
張媽早已樂嗬嗬係上圍裙進了廚房,忙著做沈知微唸叨的排骨,廚房裏很快騰起煙火氣,反倒更襯得我像個局外人。
飯桌上,沈知微自然地坐在厲承言身側,一舉一動都透著與這個家的熟稔。她輕描淡寫提起自己的工作:“國外的工作已經全部終止了,接下來半年,會留在國內做市場調研。”
話音落下,厲承言夾菜的動作驟然頓住,眼底閃過明顯錯愕。
沒人比他更清楚沈知微的事業心,那是刻在她骨子裏的執著與驕傲。三年前,他放下所有驕傲向她求婚,拚盡全力想留她在身邊,都沒能攔住她遠赴國外的腳步。她明明說過,再深耕兩年,便能在行業裏站到頂尖,前途坦蕩,那是她寧願舍棄感情也要奔赴的未來。
可如今,她卻輕描淡寫親手斬斷一切,放棄優渥薪資、積攢多年的人脈與唾手可得的前程,屈就於這份毫無挑戰性的工作。
惋惜與愧疚瞬間裹住厲承言,他看著沈知微,聲音低沉認真:“對你太屈才了。”
說話間,他的餘光還是不自覺落向我。沈知微看在眼裏,握筷的手隻是輕輕一頓,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自信的笑,半分慌亂都沒有。她明白他的分心,卻絲毫不以為意,彷彿一切盡在掌控,隻維持著體麵,裝作不知。
他對沈知微的虧欠與惋惜是真,可藏在心底的在意,卻完完整整落在了我身上。
我安靜坐在角落,低頭小口扒著碗裏的飯,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也不敢看向眼前般配至極的兩人。
這座別墅的溫暖與熱鬧,厲承言所有的目光與心緒,哪怕有片刻停在我身上,終究也不屬於我。
我自始至終,都隻是這個家裏多餘又無關緊要的外人。
一頓飯吃得心頭發沉,我草草放下筷子,起身想上樓躲回房間。剛走到樓梯轉角,就看見沈知微拉著厲承言的手腕,快步往走廊盡頭那間房走去。
那間房,我從未曾開啟過。
剛住進來時,見它常年關著,我想著閑著也是閑著,便問趙姐要鑰匙,說可以幫忙打掃。趙姐隻是溫和歎了口氣,好意提醒:“那間房是先生特意留著的,吩咐過不用動,也不用打掃,咱們就別去碰了。”
我聽懂了那條界線,此後再沒提過。
而此刻,那扇緊閉許久的門,被沈知微輕輕一推,開了。
我腳步頓在原地,遠遠看了一眼。
房間還是當年的佈置,一塵不染,被打理得極好。牆邊架子上,整整齊齊擺著他們從小到大的合照——幼兒園牽著手的模樣,小學背著書包並肩的樣子,中學、高中,一直到大學畢業穿學士服的合影,一張不落,全精心裝裱著。
那是完完整整、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青春。
沈知微站在房間裏,指尖輕輕拂過相框,眼眶微微發紅。她回頭看向厲承言,聲音輕顫:“你居然還把這裏儲存得這麽好,一點都沒變。”
厲承言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心境卻與從前截然不同。
剛分開那幾年,他常常把自己關在這間房裏,被回憶困得喘不過氣。可如今再看,心裏隻剩一片平靜,像在看一段早已翻篇的舊時光,再無當年的洶湧與執念。
下一秒,沈知微踮起腳,伸手環住他的脖子,仰頭吻了上去。
他沒有推開,隻是平靜接受,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直到餘光不經意掃過樓梯轉角,捕捉到我僵在原地、隨即落荒而逃的身影,他才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不動聲色微微偏頭,輕輕結束了這個吻,神情依舊平淡。
我攥緊發燙的指尖,沒敢再多看一眼,低著頭快步逃回自己房間,反手輕輕合上門,將所有刺眼的畫麵隔在門外。
房間裏,沈知微還沉浸在舊日回憶裏,指尖撫過一張張合照,語氣軟綿,細數著年少過往。
“你看這張幼兒園的,那時候你總護著我,別人碰我一下你都要擋在前麵。”
“小學放學你天天等我,路過巷口小賣部,總會給我買愛吃的糖。”
“還有高中畢業,我們說好了以後要一直在一起,那時候大家都覺得我們是天生一對。”
她絮絮說著,眼裏滿是懷念,厲承言站在一旁,隻是有一句沒一句淡淡應著,語氣聽不出多餘情緒:“嗯。”“記得。”“是。”
他視線看似落在那些泛黃舊照上,思緒卻早已飄遠,腦海裏反複浮現的,全是我剛才倉皇轉身、快步逃離的模樣,連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指尖,都清晰刻在心底。
他指尖微蜷,心底漫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悶澀,目光不自覺往房門方向偏了偏,全然沒將沈知微的回憶聽進心裏,滿心都是躲進房間不肯再露麵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