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醉酒醒過來,我就一直在刻意躲著厲承言。
在別墅裏,我專挑他不在的時間做事,打掃、整理、準備東西,都掐著時間差。就算偶爾不小心迎麵撞上,我也立刻低下頭,側身貼著牆快步走開,一句話都不多說,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敢有。
我從不指望他會心疼我,更不覺得他會對我有半分同情。那天他端來醒酒湯的溫柔,在我看來,不過是一時客氣,看我醉得狼狽,隨手照料一下罷了。我心裏很清楚,我和他之間雲泥之別,那場醉酒失態,能當作沒發生過,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結局。
沒過幾天,趙姐一早就來叫我,手裏還拎著一套漿洗得幹淨平整的工作服。
“小桐,快換上,今兒老爺子壽辰,老宅那邊忙不過來,帶我倆過去搭把手。”
我心裏一緊,知道去老宅必定會碰到厲承言,可這是工作,推不掉,隻能默默接過衣服換上。
路上,趙姐坐在旁邊,一路不停叮囑我,語氣是慣常的實在又操心:
“到了老宅,人多眼雜,規矩也比這邊多,你可得仔細著點。手腳麻利些,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更別往人多的地方湊。今天厲家親戚多,家裏的少爺小姐也都會在,尤其是厲總和沈小姐,說不定也一塊兒過來。你少往正廳跟前晃,安安穩穩在後廚幫忙,端菜遞水穩當點,別出岔子,也別給自己惹麻煩,知道嗎?”
我垂著眼,輕輕點頭:“我知道了趙姐,我會安分做事的。”
“那就好。”趙姐鬆了口氣,“你這孩子性子軟,別被人擠兌,也別亂說話,安安穩穩把活兒幹完,咱們早點回來。”
我心裏澀澀的,應了聲:“好。”
跟著趙姐一路到厲家老宅,剛一踏進院門,一陣清淡柔和的花香就撲麵而來。
抬眼望去,院子裏整整齊齊栽著八棵高大的梧桐,枝繁葉茂,淡紫色的花簇壓滿枝頭,層層疊疊。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滿地淺紫,溫柔又盛大,連空氣裏都是淡淡的花香。
我和趙姐被安排往後廚忙活,中途歇腳時,旁邊幾個老宅的傭人湊在一起閑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一字不落地飄進我耳中。
“老爺子壽辰就是熱鬧,你看這八棵梧桐花開得多旺。”
“那可不,這樹還是厲總當年專門從國外運回來的,就為了沈小姐喜歡。”
“難怪厲總這麽上心,老爺子也向來最疼沈小姐,打小就把她當親孫女似的疼,早就認定她是厲家的人了。”
“那是自然,沈小姐溫柔懂事,又跟厲總青梅竹馬,老爺子怎麽可能不喜歡,逢人就誇呢。”
手裏的布巾瞬間攥緊,指尖泛白,心口像被一塊濕棉花堵住,悶得喘不過氣。
原來不止厲承言,連厲家最受敬重的老爺子,也打心底裏喜歡沈知微,認可她的存在。
我垂下眼睫,死死壓住眼底翻湧的酸澀,低頭用力擦著桌麵,不敢再聽下去。
就在這時,前廳傳來一陣熱鬧的寒暄聲,原本忙碌的傭人紛紛停下腳步,側身退讓。
我下意識隔著半掩的後廚門簾望去,一眼就撞進了那道刺眼的畫麵裏。
厲承言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身姿挺拔,站在梧桐樹下。而他身側,沈知微一襲淺杏色長裙,笑意溫婉,正俯身親昵地扶著緩步走出的厲老爺子。
老爺子精神矍鑠,看著身旁的沈知微,眉眼都彎了起來,滿是慈愛與滿意,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語氣格外和善:“微丫頭來了,快到爺爺身邊來,今兒可有你愛吃的點心,爺爺特意讓人準備的。”
沈知微眉眼彎彎,聲音柔婉:“謝謝爺爺,惦記著我。”
說著,她微微側過頭,看向厲承言,聲音柔柔軟軟,卻刻意控製著音量,剛好穿透人群,清清楚楚落進我的耳朵裏:“承言,沒想到這麽多年,這八棵梧桐樹長得這麽好,還一直記著我喜歡的東西,辛苦你了。”
她目光繾綣,帶著恰到好處的嬌羞與炫耀,擺明瞭是宣告自己的與眾不同。
我攥著布巾的手不停發顫,鼻尖一陣發酸,隻想趕緊低下頭,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就在這一瞬間,厲承言的目光無意掃過後廚方向,毫無預兆地,與我撞了個正著。
他的眼神頓了半秒,神情幾不可察地微動了一下。
我渾身一僵,像被人當場抓包一般,慌亂地低下頭,心髒猛地縮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而他隻是淡淡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視線,重新落回沈知微身上,薄唇輕啟,語氣平靜卻篤定:
“你喜歡就好。”
他的世界裏,從來隻有身邊的人和滿院為她而開的梧桐,我這個縮在角落的傭人,連讓他多停留一秒都不配。
後廚忙完一輪,趙姐叫我端著茶具去客廳給長輩添茶。
我抱著茶壺,頭埋得很低,貼著邊往裏走。客廳裏人聲嘈雜,我一眼就看到厲承言和沈知微坐在一起,姿態般配,周圍的人都圍著他們說笑。
我隻盯著茶杯,小心倒茶,隻想快點幹完活躲開。
走到厲夫人麵前時,她忽然開口,語氣冷得刺人:“站住。”
我整個人一僵,停在原地。
“你這毛手毛腳的樣子,誰教你的規矩?”她目光掃過來,帶著明顯的不屑,“別以為別人不知道,你就仗著有幾分像微丫頭,賴在承言身邊。一個保姆,別給自己加戲。”
我臉色一白,手指攥緊茶壺,小聲說:“我沒有。”
“還敢頂嘴!”
厲夫人猛地抬手一揮。
茶壺一歪,滾燙的茶水直接朝我潑過來,熱氣撲麵而來。
我根本來不及躲。
下一秒,一隻手狠狠扣住我的手腕,猛地把我往後一拉。厲承言幾乎是本能地衝過來,整個人擋在我前麵,可是滾燙的茶水還是濺到了一些我手上,痛感緊接著就從麵板裏傳來,我抿住嘴巴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厲承言看向我手上的燙傷,眼神暗了一下,全身的氣壓也低了不少。
全場瞬間安靜。
厲夫人又氣又愣:“厲承言!你幹什麽!”
沈知微坐在旁邊,臉上的笑意淡了,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厲承言背對著我,肩膀繃得很緊,握著我手腕的力道沒鬆,擺明瞭護到底。
他看著厲夫人,聲音低沉冷硬:“媽,別為難她。”
“我是為了知微!”
厲承言眉梢微沉,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和知微的事,我自己知道。”
場麵被老爺子幾句話圓了過去,賓客們繼續說笑,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我低著頭,狼狽地退到偏廳角落,手腕被熱氣熏得一片發紅,隱隱作痛。
沒過一會兒,一個傭人走過來,遞來一支燙傷膏和一包濕巾。
“小桐,這是厲總讓我拿給你的,他說你剛才被燙到了,讓你及時塗上。”
我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護著我已經夠意外了,竟然還記著我被熱氣熏傷,讓人專門送藥過來。
我接過藥膏,低聲說了謝謝。
坐在角落,我把藥膏塗在發紅的麵板上,清涼感慢慢壓下灼熱。
厲承言藉口透氣,走出鬧哄哄的客廳,腳步一轉,直接往偏廳來。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正輕輕揉著手背。被熱氣熏到的地方還泛著紅,一碰就隱隱發疼。門外是賓客的說笑聲,襯得這裏越發安靜。
一道陰影落下來,我抬頭看見是他,慌忙站起身,下意識把受傷的手往身後藏,聲音有些發緊:“厲總。”
他沒多說,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拉到跟前,垂眸仔細看著那片泛紅的麵板,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我疼得輕輕嘶了一聲。
“很疼?”他眉峰微蹙。
“還好,已經塗過藥了。”我連忙往回抽手,“您還是回客廳吧,別讓沈小姐和夫人再誤會了。”
厲承言握著我手腕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我,語氣淡淡帶了點戲謔:“誤會什麽?”
就這四個字,我耳朵“嗡”的一下就熱了。
視線不自覺錯開,腦海裏不受控製地翻出那些畫麵——
深夜裏昏暗的燈光,他靠近時的呼吸,落在唇上的親吻,肌膚相貼的溫度,男女之間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清清楚楚地發生過。
一想到那些私密又曖昧的場景,我的臉瞬間燒了起來,滾燙滾燙的,連脖子都跟著發燙。
我低著頭,根本不敢看他,心跳亂得一塌糊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厲承言就站在我麵前,把我所有的反應都看在眼裏。
看著我泛紅的耳尖,看著我緊繃的側臉,看著我窘迫得無處安放的模樣。
他沒再說話,隻是嘴角,不自覺地、輕輕往上揚了一下。
那抹笑意很淺,卻真實地落在眼底,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縱容。
過了幾秒,他才鬆開我的手,聲音恢複了平時的低沉:“手別碰涼水,按時塗藥,今天這裏不用你忙。”
我依舊低著頭,小聲“嗯”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沒再多留,轉身走出了偏廳。
門輕輕關上,我纔敢慢慢抬起頭,摸了摸還在發燙的臉頰,心跳依舊快得很快。
老宅的殘局徹底收拾妥當,夜色裹著晚風籠罩下來,我理了理衣角,獨自踏上老宅外的梧桐步道。路燈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葉被風卷著輕輕打轉,我隻想一個人慢慢走,把心底亂糟糟的情緒都撫平。
沒走幾步,身後便傳來平穩的車聲,車子緩緩停在我身側,車窗徐徐降下。
沈知微立刻側過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柔關切,語氣親昵又帶著刻意的周全,開口便喚我:“林小姐,這麽晚了怎麽一個人走路?夜裏風涼,你手還帶著傷,多不安全。”
她邊說邊自然地往厲承言身邊靠了靠,抬手輕輕挽住他的胳膊,笑意溫婉,字字都透著炫耀:“我們正打算去江邊看煙花秀,剛好順路,你上車吧,我們送你回去,也省得你自己走路受累。”
她的貼心太過刻意,每一句話都在強調她和厲承言的親密,彰顯著她纔是站在他身邊的人。
我下意識看向駕駛座上的厲承言,他沒有看我,隻是側臉繃得緊緊的,眉頭微蹙,臉色看著很差,周身透著一股沉悶的氣息,看不出情緒,隻讓人覺得他此刻心情並不好。
我隻當他是不耐煩被耽擱,或是不願被我打擾了和沈知微的行程,心底泛起一陣細密的澀意,暗自壓下所有不該有的念想。
我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攥,穩住自己的語氣,客氣又疏離:“不用了沈小姐,謝謝你的好意,別墅離老宅不遠,我慢慢走一會就到了,不耽誤你們去看煙花。”
說完,我微微低頭,保持著主仆該有的分寸,不願再多看這刺眼的一幕。
沈知微假意又勸了兩句,見我執意不肯,便笑著作罷,眼底滿是得勝的得意。
厲承言始終一言不發,臉色依舊沉鬱,車子緩緩啟動,從我身邊駛過。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遠去的尾燈,隻覺得晚風更涼,吹得心口發悶。原來在他心裏,我終究隻是個無關緊要的外人,就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