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到江邊,天一下子暗了下來,風裹著潮氣撲進車窗。
沒一會兒,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玻璃上,越下越急,徹底把煙花秀的可能澆沒了。
厲承言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一緊,眉心沉了下去。
他幾乎是立刻想到——她沒帶傘,一個人走回去,這會兒肯定淋在雨裏了。
身旁的沈知微抬眼望瞭望窗外,沒有慌,也沒有示弱。
她整個人舒展又利落,眼神亮堂,語氣自然又篤定,像平時一樣大方明朗:“雨這麽大,先別開了,等小一點再走。”
她一向這樣,自信、坦蕩,從不扭捏,也從沒想過厲承言會不聽她的。
可今天,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裏莫名輕跳了一下,有點發慌。
厲承言沒看她,隻淡淡開口:“我先送你回家。”
語氣聽著平常,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車子轉向沈家,一路開得穩,卻快。沈知微隨口說著話,依舊是那副明媚自在的樣子,可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她能感覺到,他的心根本不在這兒。
車停在沈家門口,傭人撐著傘等在門邊。
沈知微解下安全帶,側過頭看他,語氣自然,不黏膩,也不強求:“上來坐一會兒吧,雨一時停不了。”
這是她慣有的姿態,大方、得體,帶著幾分勢在必得。
厲承言搖了下頭:“不了,我還有事。”
這是她和厲承言相處這麽多年的過程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客氣和疏離
沈知微臉上笑意不變,指尖卻輕輕蜷了一下。可麵上依舊穩得住,隻點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說完推門下了車,身姿挺拔,步履從容,沒有回頭。
車門一關,厲承言幾乎是立刻踩下油門,車子一頭紮進雨幕。
雨刷瘋狂擺動,視線依舊模糊。
他眉頭擰得很緊,心裏一陣煩躁,說不清是氣還是急。
他滿腦子都是那個身影——
單薄,安靜,受了委屈也不吭聲,手背上還有燙傷,就這麽一個人走在大雨裏。
會不會已經渾身濕透?
會不會冷得發抖?
傷口沾了雨水,會不會更疼?
他越想越躁,車速越來越快,隻想立刻趕回別墅,確認她有沒有平安到家。
車子衝進別墅院門,厲承言車還沒停穩就推門下來。
客廳、偏廳、廚房、她平時待的小房間,一路看過去,全都空著。
他剛才從沈家回來,特意沿著梧桐步道放慢了車速,目光掃過路邊每一處能躲雨的屋簷、樹下,路上空蕩蕩的,半個人影都沒有。
人沒回來。
路上也沒碰到。
厲承言站在客廳中央,周身氣壓沉得嚇人,指尖微微發緊。
他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頓住。
通訊錄翻了一圈,才猛地意識到——他沒有存她的手機號。
一直以來,她都安安靜靜待在別墅裏,在他看得見的地方,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要這樣找她,會需要一個號碼聯係她。
這一瞬,心慌猝不及防地漫上來,壓過了所有煩躁。
一個沒帶傘、手上帶著傷、又向來隻會默默硬扛的人,在這麽大的雨裏,不見了。
他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眉骨緊繃,眼神裏是少見的慌亂。
剛走到門口,趙姐披著雨衣從外麵匆匆進來,一見他這架勢,連忙伸手攔在門前。
“厲總!您這是要去哪兒?”
趙姐望著外麵傾盆的雨勢,急聲道,“雨這麽大,視線都模糊了,您現在出去太危險了。”
厲承言腳步頓住,聲音沉得發啞:“她還沒回來。”
“我知道我知道,”趙姐連忙勸,“那孩子懂事,肯定是找地方躲雨去了,等雨小點兒自然就回來了。您現在衝出去,人沒找到,再把自己淋出問題……”
他眉頭擰得死緊,胸口微微起伏。
明明知道趙姐說得在理,可一想到她一個人在外麵淋雨,手背上的燙傷泡在冷水裏,他就坐不住,整個人被一股說不清的恐慌攥著。
“我沒有她號碼。”他低聲開口,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
趙姐一怔,也跟著慌了一下,卻還是硬攔著:“再等等,再等十分鍾,雨勢稍緩,我陪您一起出去找。您現在出去,兩眼一抹黑,反而不好找。”
厲承言站在玄關,望著門外白茫茫的雨幕,指尖攥得發白。
而另一邊,我縮在老奶奶的屋子裏,被暖意包裹著。
我後來才知道,奶奶一直一個人獨居,兒女都在國外定居,平日裏家裏冷冷清清,就隻有她一個人。
她給我找了幹淨毛巾擦頭發,又倒了溫熱的薑茶,拉著我坐在沙發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語氣溫柔又慈祥,一點點驅散了我身上的寒意,也撫平了手背上燙傷的刺痛。
我捧著溫熱的杯子,聽著窗外漸小的雨聲,心裏既感激,又隱隱有些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嘩啦啦的雨聲慢慢變輕,雨點從傾盆變成細碎,風也柔和了不少,天光大亮了些,雨終於漸漸停了。
我站起身,對著奶奶深深鞠了一躬,滿心都是感激:“奶奶,雨小了,我得回去了,今天真的太謝謝您了,要是沒有您,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奶奶拉著我的手,滿眼不捨,又反複叮囑:“傻孩子,跟奶奶不用客氣,路上慢慢走,別著急,手上的傷別碰冷水,回去好好處理,以後要是路過,記得來奶奶這裏坐坐。”
我用力點頭,眼眶微微發熱,又再三道謝,才輕輕推開屋門。
屋外的空氣清新又濕潤,地麵帶著雨後的潮氣,我回頭朝奶奶揮了揮手,轉身攥著衣角慢慢走回別墅,心裏還想著那位好心奶奶的叮囑,腳步剛踏進門,就頓住了。
厲承言站在玄關,他怎麽回來了?
我原以為,他早該陪著沈知微離開,此刻該在別處,可他就立在暖黃的燈光裏,身姿依舊挺拔,卻少了平日的鬆弛。肩背繃得緊緊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眉頭擰著一道淺痕,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對的刹那,我清晰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線緩緩放鬆,眼底翻湧的焦灼,在看清我平安無事的瞬間,一點點沉下去,化作了無聲的心安。
他就那樣看著我,沒有說話,可週身壓抑的氣場,都在告訴我,他等了很久。
我心頭微顫,放輕腳步走上前,垂著眼簾輕聲喚他:“厲總。”
他這才收回目光,邁步朝我走來,步伐沉穩卻帶著幾分急切,站定在我麵前,微微俯身,目光細細掃過我半濕的發梢,還有衣角未幹的水漬,最後停在我手背上,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去哪了?”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剛褪去的沙啞,沒有多餘的語氣,卻藏著掩不住的在意。
“雨太大了,走不了,前麵別墅的奶奶看我一個人,留我躲了會雨。”我低著頭,指尖輕輕揪著衣擺,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回來晚了。”
他沉默片刻,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以後遇著大雨,不許再獨自走,找地方等。”
沒有責備,隻有淡淡的提醒,可我卻聽出了裏麵的後怕。
話音剛落,趙姐就匆匆從屋裏出來,看見我便快步上前,滿臉心疼地拉著我往屋裏帶:“小桐回來啦,快別站在這吹風,趕緊上樓洗澡!”
“厲總回來見你不在,隔一會就往門口望,放心不下你,早就讓張媽把你房間的洗澡水放好了,水溫都調好了,快去洗漱,不然該著涼了。”
我猛地抬頭看向厲承言,眼裏滿是訝異。
他卻微微偏過頭,避開我的目光,抬手輕抵鼻尖,掩去眼底的慌亂,耳尖微微泛紅,隻淡淡開口,語氣恢複了平日的疏離:“去吧。”
跟著趙姐上樓時,我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衣袖,聲音小小的:“趙姐,厲總剛才……真的很著急嗎?”
“可不是嘛,”趙姐壓低聲音,語氣真切,“厲總沒找到你,臉色一下子就沉了,手機翻了好幾遍,非要冒大雨衝出去找,我攔了好久才勸住。他就站在玄關盯著外麵,一刻都沒踏實過,我從沒見過他這麽慌神。”
我怔怔站在原地,心底翻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有淡淡的暖意,更多的卻是茫然與侷促。
他怎麽會為我著急呢?他身邊有明媚自信的沈知微,那是與他相配的青梅竹馬,而我,不過是這別墅裏不起眼的存在。我抿緊嘴唇,把心底那點莫名的悸動狠狠壓下去,不敢深究,也不敢再多想,隻當他是怕我在這出了事,不好交代罷了。
走進浴室,水溫恰到好處,暖意驅散了渾身的寒意。,可心裏的思緒,卻始終亂紛紛的。
換好幹淨的居家服下樓,厲承言還坐在客廳沙發上,沒有離開。
6
茶幾上擺著一管嶄新的燙傷膏,旁邊放著一杯溫得恰到好處的牛奶。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看我,抬手輕輕拍了拍身側的沙發,言簡意賅:“過來。”
我慢慢走過去坐下,他沒再多言,伸手擰開燙傷膏,修長的手指輕輕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溫熱,力道輕得近乎小心翼翼,指腹穩穩托著我的手背,沾取藥膏後,一點點、緩緩地塗在紅腫處,動作輕柔又專注,生怕弄疼我。
指尖觸碰到麵板時,我下意識輕顫了一下,他的動作立刻頓住,抬眸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緊張,聲音放得更輕:“疼?”
我連忙搖頭,聲音細細的:“不疼,就是有點癢。”
他沒再說話,隻是動作愈發放緩,仔細把藥膏塗抹均勻,確認沒有遺漏後,才慢慢鬆開我的手腕,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麵板,帶著溫熱的觸感。
隨後,他將那杯溫牛奶推到我麵前,杯壁帶著舒適的溫度,語氣平淡卻貼心:“喝了,回房休息,今晚手別碰冷水,明天再塗一次藥。”
“謝謝厲總。”我捧著溫熱的牛奶,暖意從手心蔓延至全身,抬頭看他時,他已經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可嘴角卻微微抿起,藏著一絲不易察覺弧度。
我捧著空了的牛奶杯,指尖微微收緊,輕聲道了句“厲總,我先回房了”,便起身往樓梯口走,隻想趕緊躲開這讓人心跳失控的氛圍。
剛邁出兩步,身後便傳來他低沉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我瞬間頓住腳步。
“站住。”
我轉過身,垂著眼不敢看他,指尖緊緊攥著衣擺。
厲承言抬眸看向我,平日裏淡漠的眼神裏,多了幾分不容推脫的認真,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緩緩開口:“今晚的事,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我抿著唇點頭,小聲應:“我知道了。”
“把你手機號給我。”他徑直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道。
我猛地抬頭,眼裏滿是錯愕,心底瞬間湧起一股慌亂,下意識就想推辭:“厲總,不用了……我平時不會亂跑,不會再添麻煩的。”
我是真的想拒絕,我們之間本就有著分明的距離,他是高高在上的厲總,我不過是個保姆兼顧替身而已,根本不該有這樣私下聯係的交集,更何況,他身邊還有沈知微,我更不該沾惹這些。
可話剛說出口,對上他驟然沉下來的眼神,我剩下的拒絕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不敢再講。
他眉頭微蹙,眼神帶著幾分不容置疑,沒有責備,隻是語氣更沉了些:“給我,以後遇到事,能直接找到你。”
他的態度堅定,我根本沒有推辭的餘地,心底糾結又忐忑,想拒絕卻又不敢違揹他的意思,隻能低著頭,臉頰發燙,小聲把手機號唸了出來。
他拿出手機快速錄入,下一秒,我口袋裏的手機便輕輕震動了一下。
“我的號碼,存好。”他收起手機,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清淡,卻多了一絲篤定,“以後有事,隨時打。”
我攥緊發燙的手心,低聲應了句“好”,匆匆轉身走上樓梯,後背都透著難以掩飾的侷促不安,心裏的慌亂與糾結,久久無法平息。
看著那道倉皇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厲承言才緩緩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框,螢幕上剛存好的號碼,沒有任何備注,卻牢牢攥住了他的心神。
方纔雨夜尋不到她時,那種心底空落、失控到極致的恐慌,是他從未有過的情緒。他習慣了掌控一切,身邊的人和事都必須按他的軌跡走,唯獨她,總能輕易打破他所有的鎮定。
明明是壓不住的擔憂,明明方纔還忍不住放軟姿態為她處理傷口,可麵對她的疏離推辭,他還是習慣性地裹上冷漠強勢的外殼。他從不會表露軟肋,更不會說半句軟話,唯有以這樣不容反抗的方式,把人牢牢圈在自己的掌控範圍內,才能平息心底的躁動。
心底驟然竄出一絲異樣,他猛地蹙緊眉頭,被自己不該有的心緒刺了一下。
他明明是因為她眉眼間那幾分與沈知微相似的影子,才把她留在身邊,她不過是個替身,是他用來慰藉念想的影子罷了。
不過是替身而已,他隻是不習慣身邊的人脫離掌控,僅此而已。
他偏執地說服自己,不肯承認這份早已偏離初衷的動心,可望著樓梯口的方向,冷硬如冰的眉眼,還是在無人察覺間,泄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柔和,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