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對於現在的顧湛來說,這酒不是奢侈品,是命。
隻有這種烈得能讓人流淚的酒,才能壓住他胸口那股日夜不息、鑽心剜骨的寒。
“林氏商行……”
顧湛微眯著眼,藉著微弱的火光,盯著酒罈上那個小小的、暗紅色的“林”字火漆印。
那是燕城林氏的標記。
他想起齊衡前些日子隨筆寄來的信,信中提到了燕城有個林掌櫃,手段了得,
不僅在公堂上辯才無礙,更是在短短半年內壟斷了北地的皮草與烈酒生意,甚至還資助了邊防軍需。
齊衡在信裡誇那林掌櫃“驚才絕豔,經世之姿”。
顧湛原本並無興趣。
可此刻,他看著這壇讓他唯一能睡個安穩覺的烈酒,看著自己凍得青紫的手指撫過那個“林”字,一股從未有過的煩躁與渴望在心底交織。
他已經找遍了那條河的每一寸泥沙,撈出的除了爛木便是無名枯骨。
聖上已經對他這種自毀行為動了怒,明裡暗裡暗示他該去外頭走走,換換心境。
既然京城這片傷心地留不住那縷魂魄,既然這絕世的烈酒出自那荒涼的燕城……
“既然搶不到,那我就親自去。”
顧湛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他咳得彎下了腰,咳得眼角泛出了生理性的淚水,在這一片死寂的除夕夜裡,他沙啞地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下令:
“顧風!進來!”
院外的顧風打了個哆嗦,連滾帶爬地推門而入:“爺,您吩咐。”
“去擬公文。本官需北上燕城……去巡察邊境互市情況。”
顧湛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窗前,推開窗。
凜冽的寒風瞬間灌滿了他的衣袍,他的身影在風中顫抖,眼神卻透出狂熱。
“我要看看,能釀出這種斷腸酒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這“北地烈焰”之所以能橫掃大雍的酒肆,全賴明微那一手“現代科技”的改良。
她當初在燕城黑市,重金從一個落魄的酒販子手裡買斷了一張古法燒酒方子。
那方子雖然辛辣,卻雜質極多,喝多了頭裂如鬥。
明微藉著前世的化學知識,私下裡反覆試驗,利用簡易的提純裝置進行二次蒸餾,硬是將原本渾濁的土燒,提煉成了清澈如水、入喉成火的頂級佳釀。
她深知京城權貴最是挑剔,又最是捨得為那一口“獨一份”揮金如土。
“常師爺,這酒出廠,必須得封上咱們林家的獨門火漆。”
明微當時坐在堆滿酒罈的庫房裡,眼神精明,“名頭打出去,銀子才進得來。”
可她萬萬冇料到,這原本是為了賺銀子、撐場麵的“北地烈焰”,竟成了顧湛在這漫長冬夜裡唯一的慰藉。
顧湛其實並不嗜酒。
曾經的大理寺少卿,自律得近乎嚴苛,為了保持斷案時的清醒,他連濃茶都極少飲。
可自從大婚那日失去了她之後,他便再也無法忍受清醒。
清醒時,滿腦子都是她的一顰一笑;清醒時,連呼吸都帶著那股刺骨的江水味。
唯有這“北地烈焰”,能在他寒冷的身軀裡,強行點燃一把火。
“咳咳……”
顧湛靠在窗邊,藉著雪光,又灌了一口酒。
那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燒下去,燙得他指尖微微顫抖。
他盯著空了的酒罈,心裡想的是宋明微說的‘一胎八寶“。
突然他的腦子裡回憶起宋家人,似乎投奔的也是北地。
也好,去看看她的家人,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