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微重新踏上這片土地時,心底竟出奇地平靜。
她混在進城采辦年貨的農戶中間,壓低了鬥笠,走進了熟悉的南城。
這裡,曾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也是她絕望起跳的地方。
她用路引進了京城,考察了烈酒的行情,又交易了幾筆皮草生意,
第二天清晨她起了個大早,身上披了一件灰兔毛披風仍覺得冷,
繞到那條運河邊,她想看一下,這麼冷的天,那個人是真的還要跳河嗎?
河麵上的浮冰撞擊著岸基,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岸邊站著幾個護衛,那應該是國公府的護衛,他們緊盯著河麵。
不久,一個男人從河裡爬上來,被人披上大氅塞上手爐,但他依舊凍得直打顫,喝了熱茶似乎也冇緩過來。
她藏在老柳樹的陰影後,看到那個形銷骨立、幾乎脫了人相的顧湛時,所有的好奇心都化作了一聲歎息。
明微拉緊了韁繩,作為朋友她很想上前勸慰幾句,但作為當事人,她隻能撥轉馬頭,翻身上馬,離開。
回到燕城的郊外大宅,推開門,入眼便是滿目的紅。
宋母吳氏正繫著圍裙,手裡沾著白麪,見她回來,忙不迭地在圍裙上搓著手迎上來:
“回來了,這一路累壞了吧?快,快進屋,炕都燒得滾燙了!”
明微接過那碗冒著熱氣的梨湯,指尖的寒意被瞬間驅散。
宋父正在院裡指揮著宋大哥掛燈籠,小妹和春桃在剪窗花,
回到店鋪,常師爺還在,他樂嗬嗬地在覈對那些南貨的利潤。
這批貨裡有南方的白糖、精製的官鹽,還有明微從空間裡拿出來的頂級絲綢,除夕夜的燕城,註定是林氏商行的天下。
“東家,您這一趟滄州走得可真值!”常師爺把算盤撥得飛起,“這些東西,往年這時候想買都買不到,這下咱們林氏的名頭,在這北邊可算是徹底響透了!”
明微抿了一口熱茶,暖流從喉嚨一直滑進胃裡,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是啊。”她看著窗外,眼底一片清明,今年是個幸福年呢。
比起燕城林府那熱氣騰騰、爆竹聲聲的紅火,京城的國公府在這個除夕,冷得像是掉進了萬年冰窟。
整座府邸雖然掛了幾盞燈籠,卻半點喜色也無。
國公府因要守孝,全府不準張燈結綵,不準鳴放煙花爆竹。
下人們一個個屏聲靜氣,走路都恨不得墊著腳尖,生怕發出一絲笑聲,
被那位性情大變的世子爺聽去,遭到責罰。
而沁園,更是這冰窟裡的最寒處。
原本雅緻的院落,如今落滿了殘雪,無人清掃。
顧湛屏退了所有人,連貼身的顧風顧影都被趕到了院外聽差。
他一個人蜷縮在書房的軟榻上,冇點地龍,隻有一盞孤燈如豆。
桌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酒罈子。
最近這段日子,他似乎隻有在辛辣的酒液燒灼喉嚨時,才能在那片刻的混沌裡,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嗬……”
顧湛自嘲地勾起嘴角,自斟自飲。
他喝的這種酒,是入冬後京城各大酒肆爭相傳頌的奇貨——“北地烈焰”。
據說這酒是北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商行今年剛運到的,酒力極勁,入喉如刀割,卻能讓最冷的骨頭縫都生出暖意。
京城的權貴們為了除夕宴請,幾乎要把那幾家酒鋪的門檻踢爛了,便是萬金也難求一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