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來時,她已是一副尋常商賈小廝的打扮:
靛青色的粗布長衫,腰間紮著一根老舊的褡褳。
她熟練地往嘴角貼了兩撇歪歪扭扭的鬍鬚,
又抓起一把特製的黑灰混著藥膏,在白皙嬌嫩的臉上胡亂塗抹了一番。
銅鏡裡映出的,不再是那個驚才絕豔的國公府寵妾,而是一個麵色黝黑、平庸至極的趕車小子。
“駕!”
明微甩起響鞭,馬車輪轂轆轆轉動,揚起一陣塵煙,直奔離京的關卡。
輪到明微時,官差冷著臉喝道:“停下!何人出京?車裡裝的什麼?”
明微佝僂著腰,做出一副卑微又急切的模樣,從懷裡掏出一枚泛著溫潤光澤的牙牌,在那官差眼前晃了晃。
那正是楚嫻當初在沁園時,私下裡送給她的相府信物。
“官爺息怒,小的這兒有相府的牙牌。”
明微壓低嗓音,粗聲粗氣地開口,
“今日咱家大小姐大婚,府裡嫌伺候的人手不夠,這不,管事的大人急著讓小的去外省接幾個懂規矩的老嬤嬤進城幫襯。耽誤了吉時,小的人頭落地是小,攪了相爺的喜興,怕是……”
那官差一瞧見“楚”字,心頭猛地一跳。
誰不知道今日是相府嫡女的大日子?
此時若是因為盤查耽誤了相府的事,那真是壽星公吊頸——活膩歪了。
“既是相府接人的,還不快放行!”官差揮了揮手,連車簾子都冇敢掀。
“多謝官爺!多謝官爺!”
明微連聲唱喏,一揮馬鞭,馬車飛快地駛出了城門。
關卡在身後逐漸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視野儘頭。
明微終於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她隨手扯掉嘴角那塊不舒服的鬍子,看著兩旁飛速倒退的曠野山川,眼眶微微發熱。
自由了。
從沁園,到那個所謂的“外宅”,她終於憑著這一跳,跳出了權勢交織的泥潭。
至於顧湛,此時怕是正準備挑起新娘子的紅蓋頭吧?
又或者是那個報信的護衛已經闖進了婚禮現場?
明微笑了笑。
哪怕他顧少卿有通天的本事,哪怕他發了瘋地去撈屍,也隻會撈到一江春水,和一雙被她故意留在岸邊的繡花鞋。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通房宋明微。
京城的慶國公府,紅綢隨風招展,滿院的賓客推杯換盞,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了屋頂。
喜堂之上,顧湛正握著紅綢的一端,與楚嫻並肩而立。
隨著讚禮官一聲高亢的“夫妻對拜——”,他微微垂首,眼角餘光掃過那抹大紅的衣角。
禮成,新娘被簇擁著送入洞房。
顧湛轉過身,正準備換上一副客套的笑臉去招待那些同僚貴胄,卻見貼身長隨顧風麵色慘白地從偏門擠了進來,步履踉蹌,險些撞翻了路過的酒盤。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顧湛眉頭微皺,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悅。
顧風顫抖著湊到他耳邊,嗓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字句:“爺……莊子那邊出大事了。宋姑娘,落水了……”
顧湛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你說什麼?”他猛地揪住顧風的衣領,幾乎將人提了起來,眼神裡的陰戾如狂風暴雨般炸開,“再說一遍!”
“護衛報信……說是宋姑娘在河邊散心,失足墜入大運河支流,水深浪急,人……人冇撈上來……”
顧湛推開顧風,幾個箭步衝出宴會大廳。
在那兒,報信的護衛正狼狽不堪地跪在石階下,抖得像篩糠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