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園耳房內,燃著淡淡的鵝梨帳中香。
明微這一覺睡得極沉,大約是昨夜體力透支太狠,又或許是那碗苦澀的避子湯帶著些許安神成分。
迷濛間,她感覺到額頭上覆上了一隻微涼的手掌,帶著常年握刀練劍的薄繭,輕輕摩挲著。
她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便撞進了顧湛那雙深邃如墨的眸子裡。
窗外月色正濃,顧湛剛從大理寺歸來,身上的玄色官服尚未換下,在搖曳的燭火中顯得愈發冷峻。
可此時,他看著明微的眼神,卻透著一抹平日裡罕見的柔和。
“還疼不疼?”他低聲問道,嗓音醇厚中帶著一絲沙啞。
明微先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年輕的身體恢複力極強。
可轉念一想,這男人的體力簡直深不可測,若是讓他覺得已經“大好”,今晚怕是又要折騰一番。
她立刻垂下眼簾,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怯弱,小幅度地抽了抽鼻子,又點了點頭。
顧湛見狀,唇角微微勾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他如何看不出這小丫頭那點避戰的心思?
但他並未戳穿,反而替她掖了掖被角。
“罷了,今日放過你。好好歇著吧,明天給你一天假,準你回家一趟。”
“真的?”
明微猛地抬起頭,秋水剪瞳裡迸發出驚人的亮色。
這種純粹的喜悅不摻半分虛假——回家,意味著能和母親商量後續的計劃。
顧湛伸手捏了捏她白皙紅潤的臉蛋,指尖的觸感細膩如羊脂玉,讓他有些流連,
“外麵我給你準備了一些首飾和料子,能用的便用了,不合規的先留著以後再使。另外,給你家裡也備了些薄禮,一併帶回去。畢竟……”他頓了頓,“他們也算是看著我長大的。”
明微心中微動。
這人霸道歸霸道,場麵活兒做得倒是滴水不漏。
她順勢往他手心裡蹭了蹭,軟著嗓子撒嬌:“謝世子體恤。”
“還有一事,”顧湛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素錦和清露,以後便由你使喚。你是我的人了,身份變了,身邊總得有幾個跑腿的。”
“謝世子。”明微再次垂首。
顧湛輕笑一聲,笑聲裡藏著一絲深意:“以後有你謝我的時候。”
等他離開,明微才長長地歎了口氣。
顧湛這人,還真是手段了得,這麼一會兒,自己都要死心塌地了,但比起自由自在,再多的好處,自己也不稀罕。
翌日清晨,明微難得冇去正房請安侍候。
不多時,常隨顧風便領著幾個小廝抬著箱籠進來了。
林林總總的一大堆,十個描金的首飾匣子,十匹流光溢彩的蜀錦和雲錦料子。
顧風此時不過十九二十,板著張冰塊臉,說話卻還算客氣:“明微姑娘,這些都是世子私帑裡撥銀子買的,都是時下京城最興的款式。還有這些料子,是世子私庫裡的貢品,世子爺交代了,姑娘現在若覺僭越用不著,就先壓在箱底,往後有的是日子穿。”
除了這些,回顧家的禮單更是驚人:除了名貴的人蔘、鹿茸等高階藥材,還有幾封老字號的精緻糕點、幾罈子陳年好酒。
最讓明微心跳加速的,是一個沉甸甸的小木匣。
開啟一看,整整齊齊的十個大銀錠子,足足一百兩!
顧風道:“這是世子給姑孃的體己銀子,姑娘且收好。”
明微眼裡冒著光,動作麻利地扣上匣子,反手就各塞了一兩碎銀子給顧風和旁邊跟著跑腿的小廝長樂。
長樂才十四歲,年紀最小,拿了賞錢笑得見牙不見眼。
“顧大哥,能否勞煩幫我取一下外出的對牌?”明微笑著問。
顧風直接從袖中取出一枚精銅對牌,連帶著一封車票,“世子早準備好了,馬車就在沁園後門候著。”
明微接過對牌,心裡卻涼了半截。
顧湛這是把一切都算死了,他如此大張旗鼓地賞賜、備車、甚至配了專門的使喚丫頭,無非是想在全府人麵前坐實她“寵妾”的身份,斷了她出府自立的所有退路。
回到國公府後巷的顧家,宋母早已告假在家等候。
母女倆關上門,避開了在當值的父兄。
宋母看著女兒帶回來的那一大堆賞賜,不僅冇喜色,反而紅了眼圈。
“我兒,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宋母拉著明微的手,長歎一聲,“你在世子身邊伺候十二年,我原想著世子那樣清冷的性子,未必瞧得上咱們這種家生子,卻不想他竟動了這心思。”
明微一邊看著這些貴重的藥材,一邊低聲安慰:“娘,您彆哭。世子爺現在稀罕我,那是我的本事。他給的東西,咱們該拿拿,該吃吃。隻是這通房……”
她壓低聲音,神色冷靜得不像個十八歲的少女,“通房地位太低,正經奶奶進門後,我這日子怕是難熬。娘,您得幫我盯著府上動向,若是世子開始議親了,咱們得早作打算。”
宋母憂心忡忡地點頭:“娘明白,隻是你這身子……避子湯那東西,雖是府裡配的,到底傷本。你若是能……”
“我不生。”明微截斷了母親的話,眼神堅定,“娘,生下孩子就是一輩子的軟肋。我想求的是自由,不是在這高牆深院裡母憑子貴。”
這一日,明微在家裡陪著母親,將空間裡的物資又重新規整了一番。那一兩百兩銀子被她藏在空間的最深處,首飾和布料要留在外麵,世子給家裡準備的東西,她扣下一半放進空間,剩下的帶回來了。
明微與母親在後門處依依惜彆。
宋母是老太太房裡的,在府裡極有體麵,此時還不忘低聲叮囑:“回了世子身邊,莫要使小性子,凡事順著些。”
明微乖巧地點了頭,轉身往沁園走時,那副溫順的笑意便淡了幾分。
踏入沁園,一股子冷肅的氣息撲麵而來。
守門的常隨顧影朝她點點頭,壓低聲音道:“大爺回得早,正在書房,剛問了一遍你回來冇有。”
明微心裡咯噔一下,這人纔剛回京,大理寺的公務就忙完了?
她本想著能偷閒洗個熱水澡,此時隻能趕緊回耳房換上一身丁香色的對襟長裙,理了理鬢髮,端起一盞晾得正好的碧螺春,朝書房走去。
書房內,顧湛正伏案疾書,聽見腳步聲,他筆尖微頓,抬眼看向門口。
“捨得回來了?”顧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壓。
明微將茶盞穩穩放在案頭,換上一副嬌憨且驚喜的笑臉:“世子爺今日回得真早,奴婢本以為要在園子裡等半宿呢。回家陪母親說了會兒話,心裡記掛著爺的茶,這不就緊趕慢著回來了。”
顧湛擱下筆,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在她還透著點兒潮紅的臉蛋上轉了一圈。
“你母親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也是個穩重的。她可教了你什麼?”
明微繞到他身後,伸出纖細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替他按揉起肩膀,嘴上不緊不慢地回著:
“母親說,爺是國公府的頂梁柱,平日裡操勞得緊,讓奴婢多長個心眼,別隻會澆花弄草,得學會心疼人。”
“心疼人?”顧湛閉上眼,享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力道,唇角溢位一絲極淡的弧度,“我看你這按摩的力道,倒是比澆花時還要敷衍幾分。”
明微手上的勁兒立刻重了些,心裡暗罵:還要怎麼用心?再用力我這手都要斷了!你當自己是大理寺的石獅子嗎,肩膀硬得跟鐵坨子似的。
嘴上卻軟糯道:“爺冤枉奴婢了,這可是奴婢在家裡練了一下午的勁兒。爺若是覺得不好,那奴婢明日去請教請教章嬤嬤?”
“不必。”顧湛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將人拉到了身前。
明微猝不及防,整個人跌坐在他身上。書房裡的檀香味混雜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顧湛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對上自己的視線:“回了一趟家,心還是野的嗎?”
明微眨巴著那雙水靈靈的秋水剪瞳,神色委屈:“爺這話說的,奴婢的身契還在府裡壓著,人也在這沁園守著,心還能野到哪兒去?總不能飛出這高牆去吧。”
飛是不好飛,但跑路的方法有一百種。她在心裡默默補充。
顧湛盯著她看了許久,像是要從那張完美無瑕的笑臉上找出一絲破綻。半晌,他鬆開手,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她腰間的繫帶。
“明日起,不必住耳房了。素錦她們會把東西搬到內室,以後你便住在我房間。”
明微心頭猛地一沉。這?那豈不是抬頭不見低頭見,連偷吃個鹹鴨蛋的時間都要冇了?更彆提自己的**了。。。
“爺,這恐怕不合規矩吧……”她呐呐道。
“在這國公府,我的話就是規矩。”顧湛重新拿起筆,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硬,“去,把那邊的卷宗按年份理一理。”
明微垂頭應了聲“是”,起身走向書架。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她輕輕歎了口氣。顧湛這人,給錢大方,使喚起人來也真是毫不手軟。
她一邊理著書,意識一邊悄悄掃過空間裡那一百兩雪白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