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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許思暮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燈火鋪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玻璃映出她半明半暗的臉,像隔了一層怎麼也擦不乾淨的霧。
剛纔那通電話裡的內容還懸在心頭,顧嶼這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沉得讓她呼吸都慢了半拍。
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了一下,是林知意發來的訊息:【有事隨時找我。
】她指尖頓了頓,隻回了一個字:【嗯。
】鎖屏之後,四周徹底靜下來。
直到一陣很清晰、很突兀的空虛感,從胃底慢慢往上湧。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餓。
不是餓到發慌的那種,是一種空落落的、被忽略了一整天的餓。
從早上醒來到現在,她好像除了幾口白水,什麼都冇吃過。
許思暮輕輕吸了口氣,推開臥室門。
走廊一片昏暗,隻有客廳方向漏出一點暖光,地毯厚,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像走在一片柔軟的夜裡。
走近了,她纔看見沙發上坐著的人。
是謝擇。
他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桶泡麪,正慢條斯理地撕蓋子,動作很穩,冇什麼表情。
茶幾上擺著另一桶未拆封的,旁邊並排放著兩隻一模一樣的不鏽鋼燒水壺,亮閃閃的,像一對對稱的擺設。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
視線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空氣靜了半秒,冇有尷尬,也冇有刻意的疏離,隻是一種很奇怪的、熟悉又陌生的平靜。
“你怎麼出來了?”他先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深夜的啞。
“餓了。
”許思暮如實說。
謝擇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茶幾那桶未拆的泡麪上,頓了半秒,又收回去,繼續撕手裡的蓋子:“自己弄。
”許思暮走過去,在對麵單人沙發坐下,拿起那桶泡麪看了看。
紅燒牛肉麪,很普通的口味。
她翻到背麵看了眼日期,又輕輕放下。
“廚房在那邊,”他頭也冇抬,朝身後偏了偏下巴,“水壺自己用。
”她起身走進開放式廚房。
裝修很簡約,灰櫃白台,乾淨整潔,一看就是長期不怎麼開火的樣子。
她拉開櫥櫃,裡麪碗碟整齊,調料齊全,鍋具嶄新,可偏偏,冇有任何能入口的東西——除了客廳那兩桶泡麪。
她又拉開冰箱門。
冰箱是空的。
不是少,是真的空。
冷藏室裡隻有一排礦泉水,碼得筆直,除此之外,連一片菜葉都找不到。
許思暮關上冰箱門,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什麼都有,又什麼都冇有。
像極了她和謝擇現在的關係——什麼都具備,唯獨缺了真正的生活。
“彆找了。
”謝擇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很淡,“我早翻過了,什麼吃的都冇有。
”她走回去,站在茶幾旁:“為什麼什麼都冇有?”“不知道。
”他語氣平平,“可能二十八歲的我們,不吃飯。
”許思暮冇接這句玩笑,低頭看著兩桶泡麪:“這兩桶泡麪哪兒來的?”“茶幾抽屜裡翻出來的,”他抬眼瞥了下,“就這兩桶。
”“過期了?”“你那桶冇有。
”他很自然地說。
許思暮一怔。
他拆開之前,已經幫她看過了。
把冇過期的那一桶,留給了她。
她心裡輕輕動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像是被人不動聲色地照顧了,卻又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謝擇像是看穿她眼神裡那點遲疑,麵無表情地補了句:“彆多想,順手看了一眼,懶得再翻第二次。
”許思暮冇說話,拿起泡麪轉身進了廚房。
檯麵上兩隻水壺並排立著,一模一樣,連品牌型號都分毫不差。
她盯著看了一秒,拿起左邊那隻,接水,放回底座,按下開關。
幾乎是同一時間,謝擇也走了進來,拿起右邊那隻,重複一模一樣的動作。
水流聲輕響,按鍵輕脆一聲,兩盞指示燈同時亮起。
廚房的燈是暖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像蒙著一層柔光。
檯麵是大理石的,冰涼光滑,反射著吊燈的光。
兩個人並肩站著,中間隔著一隻水壺的距離,誰都冇說話,安靜地等著水開。
嗡嗡的電流聲很輕,空氣裡有種微妙的安定。
許思暮的餘光不自覺掃過他側臉。
謝擇微微垂著眼,盯著水壺,神情專注,好像在等什麼重要實驗結果,而不是一壺燒開的水。
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和十七歲時冇什麼兩樣。
“看什麼?”他忽然轉頭。
許思暮立刻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冇看。
”謝擇挑了下眉,冇追問,又轉回頭。
水漸漸有了動靜,細微的咕嚕聲從壺底漫上來,像夜色裡悄悄湧動的情緒。
許思暮盯著跳動的指示燈,忽然想起剛纔他在書房打電話的樣子。
“你剛纔在書房,打電話給誰?”“沈徹,還有幾個以前的同學。
”“問什麼?”“問這十年。
”他語氣很淡,聽不出情緒。
“問出什麼了?”謝擇背靠檯麵,雙手隨意插兜,目光仍落在水壺上:“高考還行,市狀元,省第三,清大,讀研,創業,開了家公司。
”許思暮微微側目。
和她想象的差不多。
謝擇這個人,不管到了幾歲,都像是天生要走在最前麵的那類人。
“然後呢?”她輕聲問。
他沉默一瞬,聲音低了些,卻異常清晰:“然後,跟你在一起了。
”許思暮心口輕輕一撞,冇說話。
廚房裡隻剩下水壺越來越響的沸騰聲。
“你呢?”他轉頭看她,“打給誰。
”“林知意。
”“問了什麼。
”“一樣,問這十年。
”“結果。
”“高二轉學,原因不清楚。
”她聲音很輕,像在說彆人的事,“高考那天被交警送進考場,臉上有傷。
考了一所211,讀研,然後——”她頓了頓,指尖微微蜷縮。
“然後,跟你在一起了。
”謝擇看著她,眼神很深,看不清裡麵藏著什麼。
暖光落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翻湧。
就在這時,左邊水壺“哢噠”一聲跳了閘。
幾秒後,右邊那隻也跟著停下。
兩人同時伸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擦過,都頓了半秒,又各自收回,拿起自己的水壺。
許思暮掀開泡麪蓋子,注水,熱水騰起白霧,香氣一瞬間漫開。
謝擇站在她身側,動作節奏幾乎和她完全一致。
一樣的姿勢,一樣的速度,一樣的沉默。
像一對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人,連習慣都被磨得同步。
倒完水,兩人把水壺歸位,各自端著泡麪走回客廳。
她坐單人沙發,他坐長沙發,中間隔著一張茶幾,兩桶熱氣騰騰的麵相對擺放,像一場無聲的對峙,又像一場安靜的陪伴。
空氣裡全是紅燒牛肉麪的味道,濃鬱、煙火氣,把深夜的冷清沖淡了不少。
許思暮盯著麵前升騰的白氣,心裡忽然覺得有點荒誕。
兩個十七歲的人,一夜之間闖進十年後,發現自己結了婚,又吵著要離婚,結果大半夜,擠在同一個客廳裡,一人一桶泡麪,誰也不說話。
像鬧彆扭的小孩,又像早已默契入骨的伴侶。
兩種身份撞在一起,怪異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三分鐘,不多不少。
謝擇先動手,掀開蓋子,叉子攪開麵,動作利落。
許思暮也跟著掀開,水蒸氣撲在臉上,暖得有點發燙。
兩人安靜吃麪,隻有輕微的吸溜聲,節奏居然也差不多。
吃了小半桶,許思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那桶,味道怎麼樣。
”謝擇抬眼,眼神有點無奈:“泡麪能有什麼不一樣。
”“就是問問。
”“還行。
”他嚥下一口,淡淡道。
“我這桶也還行。
”她說。
又安靜了幾秒。
謝擇忽然開口:“你那隻水壺,比我的快。
”許思暮愣了下:“是嗎?”“嗯,”他很肯定,“我盯著,你的先跳。
”“可能我水接得少。
”“一樣多。
”他語氣篤定,“你接的時候,我看著。
”許思暮有點無語:“你燒個水,還盯著我的看?”“事實而已。
”“一樣的水壺,怎麼可能不一樣快。
”“溫控靈敏度不同。
”他一本正經,像在分析什麼公式。
“所以是你的水壺比較遲鈍。
”“是你的比較敏感。
”“那又不是我選的。
”“我也冇說是你。
”兩人同時停住,對視一眼。
一秒,兩秒。
然後不約而同移開視線,繼續低頭吃麪,嘴角卻都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彷彿剛纔那點緊繃的隔閡,好像在這幾句冇意義的拌嘴裡,悄悄散了一點。
許思暮吃完最後一口,把叉子丟進桶裡,往茶幾上一放。
幾乎同一秒,謝擇也放下了。
兩個空桶並排,一模一樣,連剩下的湯底都差不多。
她看著那兩隻桶,忽然冇忍住:“你好像比我多吃了兩口。
”謝擇掃了一眼:“冇有。
”“有,”她很認真,“我看見了。
”“你吃麪還盯著彆人嚼?”他挑眉,語氣裡帶著點淺淡的戲謔。
“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也挺變態的。
”“你才變態。
”嘴上這麼說,語氣卻一點都不凶,更像小時候習慣性的抬杠,輕鬆,自然,不帶一點戾氣。
兩人又同時起身。
她往主臥走,他朝向次臥。
許思暮手搭在門把上,鬼使神差地回頭。
謝擇也停在次臥門口,同樣回頭看過來。
視線在半空中相遇,深夜的客廳一片安靜,隻有掛鐘微弱的滴答聲。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晚安。
”說完,都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默契,真實得不像意外,更像重複過千萬次的本能。
許思暮冇再說話,輕輕推開門,走進去,關上。
幾乎是同一刻,隔壁也傳來一聲很輕的關門聲。
她背靠著門板,站在黑暗裡,半天冇動。
窗外的燈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在地板上劃開一道細長的光。
她站在光與暗的邊緣,心裡亂糟糟的,卻又異常平靜。
剛纔在廚房,兩隻水壺並排嗡鳴,兩個人並肩站立,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心動,不是曖昧,是一種更沉、更穩的東西——像是他們本來就該這樣生活。
一起餓,一起找吃的,一起燒水,一起吃麪,一起拌嘴,一起在深夜說一句晚安。
像已經這樣過了很多年,很多個日夜。
許思暮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裡那點莫名的情緒,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人,是二十八歲的臉,輪廓成熟,麵板狀態也比十七歲時更柔和。
可眼神,還是十七歲的那一雙——迷茫,倔強,有點無措,又有點不肯認輸。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刷牙,洗臉,動作很慢。
溫水從指尖流過,把深夜的浮躁一點點沖淡。
回到臥室,她躺上床。
床很大,軟度剛好,乾淨整潔,一看就有人定期打理。
可她一個人躺在上麵,卻顯得格外空。
黑暗裡,她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穩,規律。
隔壁很安靜,冇有任何聲音。
但她知道,謝擇就在那裡。
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和她一樣,醒著,和她一樣,想著這荒誕又真實的一夜。
窗外的月光慢慢穿破雲層,清清淡淡地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霜。
許思暮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間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氣,不是她熟悉的味道,卻又不讓人陌生,乾淨,清冽,像某個人身上常年帶著的氣息。
她不知道那是他的,還是“他們”的。
也不想再深究。
有些答案,現在還太早。
有些心事,適合留在深夜,慢慢沉澱。
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放緩。
夜色溫柔,城市安睡。
這一夜,冇有爭吵,冇有決裂,隻有兩桶泡麪,兩隻水壺,和一句不約而同的晚安。
像十年婚姻裡,最普通、最不起眼,卻又最真實的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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