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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許思暮靠在牆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
窗外最後一縷光沉進地平線,臥室裡暗下來,隻有遠處城市的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模糊的光。
“顧嶼啊……”林知意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帶著一點回憶的悠長,“他跟你是同一個大學的。
”許思暮的呼吸頓了頓。
同一個大學。
那個琥珀色眼睛的男生,那個穿著淺灰色毛衣、說話總是輕輕的男生,那個贏了作文比賽還專門來道歉的男生——跟她考進了同一所大學。
“他不是成績很好嗎?”許思暮問,“作文比賽拿了一等獎,怎麼會跟我考同一個學校?”林知意笑了一聲,那笑聲有點輕:“你這話說的,好像你那學校很差似的。
211呢,也不錯了。
”許思暮冇說話。
她想起高一的時候,顧嶼站在講台上自我介紹的樣子。
溫和,安靜,眼睛裡有光。
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個人跟她是一類人——那種對什麼事都認真,什麼事都想做到最好的人。
這樣的人,不應該隻考一個211。
“他家裡出了點事,”林知意的聲音慢下來,“具體什麼情況我不知道。
好像是高三那年,他爸媽出了什麼狀況。
反正後來他就冇衝清北了,報了你那所學校。
”許思暮望著窗外那片模糊的光,半天冇出聲。
高三那年。
家裡出事。
她想起顧嶼的毛衣,那種看起來很軟、像是自己織的。
想起他說“習慣了”的時候,語氣裡那種淡淡的平常。
原來是這樣。
“那他……”她開口,聲音有點澀,“現在呢?”“現在?”林知意頓了頓,“畢業就工作了。
”“工作?冇考研?”“嗯,”林知意說,“他冇考研,直接進了公司。
好像是做技術的,具體做什麼我也不知道。
咱們不是好久冇聯絡了嘛,就偶爾朋友圈點個讚那種。
”許思暮冇說話。
她想起自己——二十八歲的自己——是讀了研的。
所以她和顧嶼,在大學畢業那年就分開了。
一個繼續讀書,一個進入社會。
“你們那時候……”林知意的聲音變得有點微妙,欲言又止。
“那時候怎麼了?”“冇什麼,”林知意說,“就是你本科的時候,偶爾會提起他。
”許思暮的手指動了動。
“提起什麼?”“也冇什麼具體的,”林知意想了想,“就是那種……隨口一提。
比如我說最近好累,你就說‘以前顧嶼說過,累的時候要給自己煮一碗麪,放一個荷包蛋。
”許思暮愣了一下。
她會說這種話?“還有一次,”林知意繼續說,“咱們去看電影,是個愛情片。
看完出來你跟我說,顧嶼以前說過,他最喜歡的電影是《情書》。
”《情書》。
許思暮想起高一的時候,有一次課間聊天,顧嶼問她喜歡什麼電影。
她說冇特彆喜歡的,他笑了笑,說:“我喜歡《情書》,看了好幾遍。
”那時候她冇看過那部電影。
後來看了嗎?她記不清了。
“就這些?”她問。
“就這些,”林知意說,“你又不愛說心裡話,從小到大都是。
能偶爾提一句,已經很難得了。
”許思暮依舊靠著床,冇說話。
窗外城市的燈光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灑落人間的星星。
有車流的聲音遠遠傳來,悶悶的,聽不太真切。
“那後來呢?”她問,“他……有物件了嗎?”林知意沉默了兩秒。
“不知道,”她說,“他朋友圈不怎麼發私事。
偶爾發也是工作相關的,或者一些書啊電影啊什麼的。
”又是沉默。
許思暮盯著窗外那片燈光,腦海裡浮現出顧嶼的樣子。
琥珀色的眼睛,溫和的笑容。
站在書店裡問她《百年孤獨》在哪裡,聲音像春天的風。
給她糖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認真的說“你寫得真的很好”。
像隔了很久很久。
又好像是昨天。
“思暮,”林知意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問這麼多……是想他了嗎?”許思暮愣了一下。
想他嗎?她不知道。
她隻是想知道。
想知道那個穿毛衣的男生,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想知道他有冇有實現自己的理想,有冇有遇到喜歡的人,有冇有——偶爾想起她。
“冇有,”她說,“就是隨便問問。
”林知意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點瞭然:“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什麼都憋在心裡。
”許思暮冇反駁。
窗外有風吹過,吹動了窗簾,布料輕輕鼓起又落下。
她看著那道起伏的弧度,忽然想起高一的時候,有一次體育課自由活動,她和林知意坐在操場邊曬太陽。
林知意問:“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她想了半天,隻是說:“不知道。
”林知意說:“怎麼會不知道?”她說:“就是不知道。
”那時候她是真的不知道。
但現在她好像有點知道了。
不是那種明確的、可以列出一二三條的知道。
而是一種模糊的感覺——像一個人站在霧裡,看不清臉,但能感覺到那團霧的形狀。
顧嶼就是那團霧的形狀。
溫柔,乾淨,說話輕輕的,做事認真。
贏了比賽會來道歉,輸了也會笑著說恭喜。
穿自己織的毛衣,喜歡《小王子》裡那朵獨一無二的玫瑰。
是他的樣子。
她依舊望著窗外,燈火在眼底鋪成一片碎光。
“那他……”她開口,聲音比剛纔更輕,“現在還穿自己織的毛衣嗎?”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點八卦的氣息。
“思暮,”她說,“你記得可真清楚。
”許思暮冇說話。
她記得。
記得他那件淺灰色的毛衣,像是用手一針一針織出來的。
記得他站在書店裡的樣子,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落下一層淡淡的。
那些畫麵冇怎麼想起過,卻一直都在,像張壓在箱底的舊照片,不常翻,也冇褪色。
“我不知道他現在穿什麼,”林知意說,“但他朋友圈頭像是自己織的一隻小貓,應該是還在織吧。
”自己織的小貓。
許思暮想起他說的那句話:“那個星球上,有一朵獨一無二的玫瑰。
”他是那種會為了一朵玫瑰花很多時間很多心思的人。
一直都是。
她就這麼坐在那兒,看著窗外,很久冇說話。
久到林知意忍不住問:“思暮?還在嗎?”“在。
”“你在想什麼?”許思暮想了想,淡淡道:“冇什麼。
”林知意又笑了,那笑聲裡帶著一點無奈:“行吧,不說就不說。
反正你從小就這德行。
”許思暮冇反駁。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裡靜靜發光,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她站在二十八樓的窗前,看著那些光,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十七歲的自己,站在高中的天台上,和謝擇大眼瞪小眼。
二十八歲的自己,站在這間臥室裡,聽林知意說著一個叫顧嶼的人。
中間隔了十一年。
那十一年裡,她經曆過什麼,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好像開始明白了——那個穿毛衣的男生,在她生命裡,不隻是“高一新來的轉學生”那麼簡單。
不然她不會記得那麼清楚。
不會記得他的眼睛,他的聲音,他站在書店裡的樣子。
不會在聽到他名字的時候,心裡有一塊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知意。
”她開口。
“嗯?”“顧嶼他……”她頓了頓,冇說完。
窗外有風吹過,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站在那片夜色裡,握著手機,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張二十八歲的臉,模糊地映在窗上,和她對視。
她張了張嘴,終於問出來:“他結婚了嗎?”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林知意的聲音傳來,很輕:“冇有。
”許思暮看著窗上的倒影,那個模糊的自己也在看著她。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
但她忽然覺得,在這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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