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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進到主臥之後,許思暮就一直在主臥門後杵著。
主臥的門是實木的,很沉,關上之後外麵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她靠在門板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從狂亂慢慢歸於平靜,像一場風暴過後的海麵。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終於,她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很大的臥室。
至少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麵牆,此刻窗簾半開著,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細長的光。
光裡有細小的塵埃浮動,慢悠悠的。
主臥的正中央是一張床,很大的床。
大到她第一眼看見的時候都愣了一下。
目測有個兩米寬。
床品都是淺灰色的,看起來很柔軟,枕頭並排擺著兩個——不對,是四個。
兩個大的,兩個小的,整整齊齊,像酒店那種鋪法。
床頭櫃上擺著一盞檯燈,一本翻開的書,還有一個相框。
她走過去,首先拿起那個相框。
是她和謝擇。
在海邊,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頭髮被風吹起來,正側著頭看他。
而他——他也正看著她。
那種眼神。
許思暮盯著那個眼神,看了很久。
十七歲的謝擇從來不會這樣看她。
十七歲的謝擇看她的時候,眼睛裡總是帶著一點欠揍的挑釁,或者那種“我又考了第一”的得意。
但這個眼神不一樣。
這個眼神讓她想起剛纔在客廳裡看到的那些照片——每一張裡,他都在用這種眼神看她。
好像她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看完她把相框放回去,放得比原來歪了一點。
然後她開始打量整個房間。
從衣櫃開始。
占了整麵牆的衣櫃,白色櫃門,極簡的線條。
她走過去,拉開一扇。
左邊是她的衣服——連衣裙、襯衫、毛衣、大衣,掛得整整齊齊,按顏色排列,從淺到深。
右邊是他的衣服——西裝、襯衫、外套,也是整整齊齊,也是按顏色排列。
中間是一排抽屜。
她蹲下來,拉開第一個。
內衣。
她的。
各式各樣的,有她平時穿的那種普通的,也有她從來冇見過的——那種薄薄的、看起來就很貴的。
她麵無表情地關上。
第二個抽屜。
是他的內褲。
也是各式各樣的,有普通的平角褲,也有她從來冇想過謝擇會穿的那種——她“砰”地一聲關上。
臉上忽然有點燙。
肯定是這個身體的自然反應,跟她沒關係。
第三個抽屜裡放著襪子。
她的和他的,分開兩邊放,捲成一個個小卷,像商店裡那種擺法。
她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襪子卷,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是誰收拾的?她?還是他?或者——他們一起?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冷戰。
她站起來,繼續巡視。
然後到了梳妝檯。
靠窗的位置,一麵圓形的鏡子,下麵是一排抽屜。
台上擺著瓶瓶罐罐叫不出名字的護膚品,還有十幾支口紅,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然後她拉開第一個抽屜。
全是首飾。
項鍊、手鍊、耳環,分門彆類地放在小格子裡。
有一對耳環是星星的形狀,她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第二個抽屜是各種小雜物——髮卡、頭繩、小鏡子、指甲刀。
還有一個相框,小小的,裡麵是一張拍立得。
她和謝擇。
在某家餐廳,她正低頭看選單,他湊過來親她的臉,被拍下來。
她皺著眉,但嘴角有笑意。
看完她把相框扣過去,放進抽屜最深處。
第三個抽屜。
她拉開,愣了一下。
是衛生巾。
整整齊齊地碼著,不同品牌,不同規格,不同長度。
日用、夜用、超長夜用——每一包都擺放得規規矩矩,像超市的貨架。
她盯著那些衛生巾,忽然不知道該有什麼表情。
這也太——
太整齊了。
整齊得不像一個正常人的抽屜。
她隨手拿起一包,想看看是什麼牌子。
然後她看見了包裝上的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
黑色的簽字筆,在包裝的空白處寫著幾個字:【日用24
這個好用】她愣了一下。
這是——她把那包放下,拿起另一包。
同樣有字:【夜用29
吸收不錯】再一包:【超長35
夜間夠用】每一包上麵都有字。
字跡是同一個人的,那個字跡她認識,謝擇的。
他的字她看了十幾年,從幼兒園的小紅花牆到高中的成績榜,每一筆她都認得。
但那些字從來都是寫在試捲上、寫在草稿紙上、寫在無數張欠揍的紙條上。
從來冇想到還會寫在衛生巾上。
許思暮蹲在那兒,手裡拿著那包寫著“夜間夠用”的衛生巾,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落在那行字上。
“夜間夠用”。
她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畫麵——二十八歲的謝擇,站在超市的貨架前,拿著手機看許思暮發來的訊息:“衛生巾快用完了,幫我買一下,要那個牌子的,日用和夜用都要。
”他看完訊息,開始在貨架前挑挑揀揀,拿起一包看看,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包看看。
然後他開啟手機備忘錄,開始記:【日用24
這個好用】【夜用29
吸收不錯】【超長35
夜間夠用】記完,他才放心地把那些東西放進購物車。
那個畫麵太具體了,具體到許思暮幾乎能看見他站在超市貨架前的樣子——皺著眉,一臉認真,像是在研究什麼重要的技術問題。
她蹲在那兒,忽然不知道該有什麼表情。
應該冷笑。
應該覺得無語。
應該翻個白眼然後把這堆東西扔回去。
但她什麼都冇做。
隻是蹲在那兒,看著那些字,看著那筆熟悉的字跡,看著那些詳細的、認真的、甚至有點囉嗦的記錄。
“夜間夠用”。
她把這包放下,又拿起另一包。
【量多的時候用這個】再一包。
【這個牌子不太行】再一包。
【彆買錯了這是夜用】她拿起一包,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的說明,又看了看那行字。
“彆買錯了這是夜用”。
所以是——買錯過?所以是——他買錯過一次之後,就開始做筆記了?她把那包放回去,又拿起一包。
【她最喜歡這個】她的手頓了頓。
最喜歡。
她低頭看著那行字。
六個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劃,像是在認真記錄什麼重要資訊。
“她最喜歡這個”。
她是誰?她當然知道“她”是誰。
但那種感覺很奇怪——被另一個人用“她”來指代,被另一個人記錄著“最喜歡什麼”,被另一個人放在心裡,變成一個需要記住的條目。
她盯著那行字,蹲在那兒,蹲了很久。
直到腿有點麻了,她才慢慢站起來。
梳妝檯的抽屜還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衛生巾碼在那兒,每一包上都有一行他的字。
她低頭看著它們,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的時候,有一次她來例假,體育課請假。
謝擇從她旁邊經過,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假條,什麼都冇說。
後來她發現,他那節課也冇去上體育,一直趴在桌上睡覺。
當時她冇多想。
現在她忽然想——他是真的在睡覺嗎?隨後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不可能。
一定是她想多了。
她關上梳妝檯的抽屜,然後開始認真照起了鏡子。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麵的自己。
二十八歲的臉。
比十七歲成熟了一點,眉眼間少了些少女的銳氣,多了點柔和。
頭髮更長,麵板更好,看起來——看起來過得不錯。
她盯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剛纔在客廳裡看到的那些照片。
每一張裡,她都在笑。
那種笑不是她平時那種敷衍的笑、禮貌的笑、或者對謝擇時那種冷笑。
是真的很開心的笑。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試著扯了扯嘴角。
那個笑容很勉強,不像照片裡那麼自然。
她放棄。
離開梳妝檯,她終於走到床頭櫃前。
左邊那個,離她近的,應該是她的。
她開啟抽屜。
裡麵東西不多——幾本書,一個眼罩,一支護手霜,還有一個日記本。
她拿出那個日記本,翻開。
是她的字跡。
【結婚一週年。
他帶我去了海邊,訂了那家我們第一次約會時去的餐廳。
吃完飯散步的時候,他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是一對耳環,星星形狀的。
他說:“去年結婚的時候,你說想要星星。
我冇找到合適的,現在找到了。
”我愣了一下,纔想起來那是去年婚禮前隨口說的一句話。
我自己都忘了。
他記得。
我看著那對耳環,忽然有點想哭。
他說:“彆哭,妝花了不好看。
”我更想哭了。
】許思暮看著那些字,看著“他”和“他記得”那些字眼,手指停在頁麵上。
過了很久,她合上日記本,放回原處。
關掉了那個抽屜。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另一邊。
他的床頭櫃。
她在旁邊站了兩秒,然後蹲下來,拉開抽屜。
裡麵更簡單——幾本書,一個充電器,一副耳機,還有一個筆記本。
她拿起那個筆記本,翻開。
是他的字跡。
第一頁寫著:【她的事】下麵是條目,密密麻麻的:【生日:10月8日】【喜歡的顏色:藍色、白色】【不喜歡吃的:香菜、青椒、內臟】【喜歡的吃的:草莓、火鍋、麻辣燙、學校門口那家烤串】【過敏:青黴素、芒果】【生理期:每個月25號左右,提前三天提醒她喝紅糖水】【生理期症狀:第一天會疼,需要暖寶寶和熱水袋】【最喜歡的衛生巾品牌:那個淺藍色包裝的】【備註:記錯了兩次,第三次終於記住了,以上品牌和規格已記錄在梳妝檯抽屜裡,供下次參考】許思暮看著那些條目,看著那行“記錯了兩次,第三次終於記住了”,不知道該有什麼表情。
隨後她往後翻。
【她生氣的時候會怎麼做:不說話,躲起來,需要等她氣消了再哄】【哄她的方法:1買草莓
2煮她愛吃的
3帶她出去走走
4實在不行就等她罵一頓,罵完就好了】【備註:以上方法經多次驗證,成功率80,剩餘20需要更長時間等待】【吵架之後最長冷戰時間:三天】【和好方式:通常是她餓了,我做飯,她吃完就不氣了】【備註:偶爾需要買禮物,記錄一下送過的禮物清單:】【1星星耳環(結婚一週年)】【2那條她看了很久冇捨得買的裙子】【3她愛吃的店的情侶套餐券(手寫的,她說土,但收下了)】【4一盆多肉(她說想要好養的植物,結果還是養死了,我們把它埋在小區的樹下)】【5…………】許思暮盯著那個“我們把它埋在小區的樹下”,手指頓住。
養死了。
埋了。
一起。
她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隻有一行字:【她說過不想結婚,所以結婚那天我問了她三遍:你真的願意嗎?】【三遍,她都說是。
】許思暮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個問了三遍的細節,忽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她把筆記本放回去,放得很慢,很輕。
然後她準備關上抽屜。
但手指突然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
抽屜最深處,有一個小盒子。
她愣了一下,伸手拿了出來。
是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很小,很輕。
她開啟。
然後她愣住了。
避孕套。
三盒。
不同的品牌,不同的規格。
整整齊齊地碼在盒子裡。
她盯著那些小方盒,盯著上麵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字眼,臉“騰”地一下燒起來。
腦子裡一片空白。
隻有一個念頭在轉:避孕套。
床頭櫃,在他的抽屜裡,在他們的臥室裡。
她和謝擇——她“啪”地一聲把盒子蓋上,動作太快太用力,差點夾到手。
她把盒子塞回抽屜最深處,關上抽屜,站起來,往後退了三步,靠在牆上。
心跳得很快,臉燙得能煎雞蛋。
她靠在牆上,盯著那個抽屜,好像它會突然跳起來咬人。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冒出一些畫麵——她和他;在這張床上;在這個臥室。
做了那些——她猛地搖頭,把那些畫麵甩出去。
不行,不能想。
那是二十八歲的他們,不是十七歲的她和他。
不是。
她靠在牆上,深呼吸,再深呼吸。
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臥室染成暖黃色。
她站在那片暖黃色裡,心跳慢慢平複。
但臉上的燙還冇退。
她抬起手,用手背貼著臉,涼涼的,很舒服。
然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筆記本裡寫的是“經以上方法驗證,成功率80”。
80。
那剩下的20——她看著那個抽屜,忽然不知道該有什麼表情。
應該冷笑,應該覺得無語。
應該翻個白眼然後把這堆東西從腦子裡扔出去。
但她什麼都冇做。
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束陽光,看著陽光裡的塵埃慢慢浮動。
很久很久。
直到手機響了一聲。
是林知意的微信。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條訊息:【思暮,你還好嗎?我看你今天都冇來上班。
】許思暮看著那條訊息,忽然想起來——二十八歲的林知意,還不知道她穿過來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那片暖黃色的陽光裡,不知道該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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