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書聲映影,簷下聽雨------------------------------------------,來得慢,卻也盛得足。,汾河兩岸的柳絲就抽齊了嫩條,令德堂西跨院的迎春、碧桃開得熱熱鬨鬨,風一吹,花瓣就飄進教室的窗欞,落在攤開的課本上,混著墨香與紙墨氣,成了少年少女們最鮮活的春日背景。,天剛矇矇亮,教室裡就已經有了兩道身影。,麵前攤著蘇婉清給他的那本洋文入門書,手裡拿著筆,在草稿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單詞。經過這一個月的朝夕相處,他早已不是那個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讀不順的寒門少年了。每日清晨,他都會提前半個時辰到學堂,對著蘇婉清標好的諧音、寫好的音標,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啃,遇到不懂的,就工工整整地記在本子上,等蘇婉清來了,再一一問她。,就聽見門口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抬頭一看,果然是蘇婉清。她今日換了一身淡綠色的衣裙,裙襬繡著細碎的柳葉,雙丫髻上簪著新鮮的柳條,手裡拎著食盒和一個厚厚的布包,蹦蹦跳跳地走進來,眉眼彎彎的,像盛著清晨的露水。“文清風,你又來這麼早!”蘇婉清笑著走到座位旁,把食盒放在桌上,湊過去看他寫的單詞,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哇!你這單詞寫得也太好看了吧!比我寫得都工整!而且你看,這個音標,你都自己標對了!”,像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一樣,湊得極近,髮梢輕輕蹭過文清風的胳膊,帶著淡淡的桂花香,和清晨的草木清香混在一起。文清風的臉微微紅了,撓了撓頭,小聲說:“還是你教得好,每日你講的,我都記在本子上了,慢慢練,就會了。”“那也是你肯學、學得快呀!”蘇婉清笑著說,開啟手裡的布包,裡麵是一本厚厚的《英華大字典》,封皮是牛皮的,一看就價值不菲,“你看,我爹托人從上海給我帶回來的,這個字典最全了,以後咱們查單詞,就不用再翻那本小薄本了。”,正好在兩人胳膊中間的位置,笑著說:“咱們共用一本,好不好?你要是遇到不會的單詞,隨時都能查。”,心裡又暖又酸。他知道,這樣一本西洋字典,要花不少銀子,是他攢一輩子都未必買得起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蘇婉清一眼看穿了心思。“不許跟我客氣。”蘇婉清皺了皺鼻子,故意板起臉,卻半點不嚇人,反而透著一股機靈勁兒,“咱們可是拉過鉤的,要互相幫忙、一起進步。你教我算學、書法、經義,我教你洋文,這本字典,就是咱們的‘互助工具’,天經地義。”,翻開字典,指著上麵的音標,湊過去跟他說:“你看,這個音標,你昨天問我的,這裡有詳細的發音說明,還有例句,我讀給你聽……”,認真地聽著她的聲音,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鼻尖小巧,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春日裡最嫩的柳葉,最軟的春風。他的心跳,不知不覺間就快了幾分,連她讀的單詞,都有一半冇聽進去,眼裡隻剩下她明媚的笑臉。“文清風?你有冇有在聽呀?”蘇婉清讀完,轉過頭,正好對上他怔怔的目光,愣了一下,隨即臉頰微微泛紅,小聲問。,臉瞬間漲得通紅,慌忙低下頭,結結巴巴地說:“聽…聽了,我聽了,你讀得很標準,我…我記住了。”
蘇婉清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裡像藏了星星,也冇拆穿他,隻是翻開自己的課本,小聲說:“那好,咱們再讀一遍,等會兒晨讀鐘聲就響了。”
兩人的頭捱得很近,一起看著攤開在中間的字典,指尖時不時會不小心碰到一起,每次碰到,兩人都會愣一下,然後慌忙移開,臉頰泛紅,卻又忍不住,再一次湊得更近。晨讀的鐘聲敲響時,兩人已經一起讀完了半篇課文,文清風的洋文,又進步了一大截。
晨讀結束,第一節課,是算學課。
張先生拿著課本走進來,一上講台,就在黑板上寫下了四道二元一次方程組的進階應用題,難度比之前講的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寫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笑著說:“這四道題,是我從西洋的算學課本裡選的,難度不小,給大家兩刻鐘的時間,能解出兩道,就算合格;能解出四道,就算是算學天賦過人了。”
話音剛落,教室裡就響起了一片哀嚎聲。
趙承禮和趙靈溪兄妹倆,立刻拿起筆,皺著眉在草稿紙上算著,半天都列不出方程式;周敬儒看著黑板上的x、y,滿臉的牴觸,把筆一扔,嘴裡嘟囔著“奇技淫巧,君子不齒”;王耀祖更是直接趴在桌上,頭一歪,就準備睡覺,嘴裡嘟囔著“這鬼東西,誰能算得出來”;陳景明拿著筆,算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顯然也被難住了。
唯有三個人,落筆飛快,冇有半分停頓。
一個是孫文彬,這個十四歲的算學天才,扶了扶眼鏡,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冇一會兒,就解完了前兩道題;一個是喬曼雲,晉商世家出身,對數字天生敏感,雖然速度比孫文彬慢一點,卻也步驟清晰,穩穩地算著;還有一個,就是文清風。
他看著黑板上的題目,眼睛亮得驚人。這些題目看著複雜,其實邏輯環環相扣,比之前的例題更有意思。他拿著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列著方程式,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思路清晰,步驟利落,甚至比孫文彬的速度還要快上幾分。
旁邊的蘇婉清,咬著筆桿,看著第一道題,眉頭皺成了一團。她能列出方程式,卻怎麼都消不掉未知數,算來算去,越算越亂,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細細的汗珠。她側過頭,看著文清風草稿紙上寫得滿滿的解題步驟,四道題已經解完了三道,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小聲驚呼:“文清風,你都解完三道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還是被前麵的孫文彬聽到了。孫文彬愣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文清風的草稿紙,扶了扶眼鏡,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加快了手裡的速度。
文清風看著蘇婉清急得泛紅的臉頰,小聲說:“彆急,我給你講。你看,這道題,咱們先把兩個方程式列出來,然後把這個未知數提出來,代入第二個方程式,就能消掉一個了,你看……”
他拿起筆,湊到她的草稿紙旁,一步一步地給她拆解思路,哪裡是突破口,哪裡容易出錯,講得明明白白。他的胳膊挨著她的胳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蘇婉清的臉頰微微發燙,卻還是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眼裡的迷茫一點點散去,慢慢就通了。
“原來是這樣!我之前繞進死衚衕裡了!”蘇婉清恍然大悟,拿起筆,順著他講的思路,飛快地算著,冇一會兒,就解出了第一道題,開心地拍了拍手,小聲說,“我算出來了!文清風,你太厲害了!講得比張先生還明白!”
文清風看著她開心的笑臉,也忍不住笑了,嘴角揚得高高的,眼裡滿是溫柔。
兩刻鐘的時間很快就到了。張先生拍了拍手,笑著問:“怎麼樣?有冇有同窗解出了四道題?”
教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著頭,冇人說話。孫文彬放下筆,站了起來,微微頷首:“先生,學生解完了。”
“好!不愧是孫文彬!”張先生笑著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就看見文清風也站了起來,微微躬身:“先生,學生也解完了。”
全班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文清風,滿臉的震驚。連孫文彬都愣了一下,回過頭,看著他,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張先生也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連忙說:“文清風,你上來,把你的解題步驟寫在黑板上,給大家看看。”
文清風點了點頭,走上講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寫了起來。他的解題步驟,比孫文彬的還要簡便,邏輯清晰,環環相扣,四道題,用了四種不同的解題思路,甚至最後一道題,他用了兩種解法,一種是張先生要教的常規解法,另一種,是他結合傳統九章算術想出來的簡便演演算法,步驟少了一半不止。
張先生站在旁邊,越看越激動,等他寫完,忍不住用力拍了拍手,大聲道:“好!太好了!文清風,你這算學天賦,萬裡挑一!不僅解出來了,還能中西結合,想出更簡便的演演算法,太難得的!”
孫文彬走到黑板前,看著上麵的解題步驟,看了足足半分鐘,纔回過頭,衝文清風深深鞠了一躬,認真地說:“文兄,你比我厲害,我心服口服。”
能讓這個孤傲了十幾年的天才,說出這樣一句話,全班都驚呆了。蘇婉清坐在座位上,仰著頭看著講台上的文清風,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揚得高高的,滿臉的驕傲,彷彿站在上麵的,是她自己一樣。
文清風走回座位,剛坐下,蘇婉清就湊了過來,小聲說:“文清風,你剛纔太帥了!孫文彬都給你鞠躬了!我太佩服你了!”
文清風被她誇得臉都紅了,撓了撓頭,小聲說:“就是剛好對這個熟而已,冇什麼的。”
“那也很厲害!”蘇婉清認真地說,眼裡滿是崇拜,“以後我算學就全靠你了,文先生!”
她又故意拖著長音叫他“文先生”,眼裡帶著狡黠的笑意。文清風的臉更紅了,連忙擺手:“彆…彆叫我先生,我教你,我一定好好教你。”
兩人相視一笑,眼裡都藏著隻有彼此才懂的溫柔和默契。
下課鈴響了,張先生拿著課本走了出去,教室裡瞬間又熱鬨起來。喬曼雲和趙靈溪立刻走了過來,喬曼雲拍了拍文清風的桌子,笑著說:“文清風,可以啊!把孫文彬都比下去了!剛纔解題的時候,簡直是閃閃發光!”
趙靈溪也溫婉地笑了笑,輕聲說:“文同窗,你剛纔的解法太巧妙了,我算了半天都冇算出來,能不能麻煩你,等會兒有空給我也講講?”
“當然可以,冇問題。”文清風連忙點了點頭,侷促地笑了笑。
就在這時,王耀祖帶著兩個跟班,陰沉著臉走了過來。他剛纔睡覺被張先生點名批評了一頓,心裡正憋著氣,看著被眾人圍著的文清風,更是火大,抱著胳膊,陰陽怪氣地說:“喲,不就是會算幾個洋人的破式子嗎?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個木匠的兒子,就算再會算,還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不成?還不是要回鄉下教窮孩子唸書?”
這話一出,教室裡的熱鬨瞬間停了,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文清風的臉瞬間白了,握著筆的手,猛地收緊了。換做一個月前,他大概隻會低下頭,沉默不語,可現在,他看著身邊瞬間沉下臉的蘇婉清,想起她眼裡的信任,想起兩人定下的回鄉辦學的約定,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王耀祖,聲音平穩,卻字字有力:“王同窗,我是木匠的兒子,我回鄉下教書,不丟人。”
他往前站了一步,迎著王耀祖的目光,沉聲道:“咱們來令德堂,先生教咱們的第一句話,就是‘興國強兵,足民豐財’。我回鄉下教書,讓讀不起書的孩子有書讀,讓不識字的百姓能識字,是在踐行先生的教誨,是在為開民智、興國家出一份力。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可讓你嘲諷的。”
“倒是王同窗你,開學一個月,課上要麼睡覺,要麼起鬨,先生教的東西,一問三不知,除了仗著家裡有錢,嘲諷寒門同窗,你還會什麼?你爹給學堂捐了銀子,是讓你來學本事的,不是讓你來混日子、欺辱同窗的。你這樣,纔是真的丟令德堂的臉。”
一番話說完,教室裡鴉雀無聲,隨即響起了一片掌聲。陳景明用力拍著桌子,大聲道:“文兄說得好!說得太對了!我輩讀書,就是為了開民智、興中華,回鄉教書,無上光榮!”
喬曼雲抱著胳膊,冷笑著看著王耀祖:“王耀祖,人家文清風憑真本事考進來的,憑真本事得到先生的認可,你呢?除了會拚爹,你還有什麼?還好意思在這裡嘲諷彆人?”
趙承禮也皺著眉走了過來,看著王耀祖,沉聲道:“王耀祖,你屢次欺淩同窗,擾亂課堂秩序,再不改,我就直接稟報山長,按學堂規矩處置了。”
王耀祖被眾人圍在中間,臉一陣紅一陣白,指著文清風,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冇想到,這個之前隻會低著頭任他嘲諷的寒門小子,現在竟然敢當眾懟他,還懟得他一句話都反駁不了。他咬了咬牙,放下一句“你們給我等著”,就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看著他們走遠了,蘇婉清立刻拉了拉文清風的袖子,眼裡滿是驚喜和驕傲,笑著說:“文清風,你剛纔說得太好了!懟得他啞口無言!你越來越勇敢了!”
文清風看著她的笑臉,心裡暖暖的,撓了撓頭,小聲說:“我隻是說了實話而已。而且,我總不能,每次都讓你護著我。”
蘇婉清的心,又一次被他撞得軟軟的。她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眼裡的堅定和溫柔,臉頰微微發燙,低下頭,小聲說:“我就喜歡護著你呀。”
空氣裡,瞬間瀰漫開甜甜的曖昧氣息。兩人都低著頭,不敢看對方的眼睛,嘴角卻都忍不住,揚得高高的。喬曼雲和趙靈溪看著兩人的樣子,相視一笑,悄悄退開了,給兩人留足了空間。
第二節課,是格致課。
這是令德堂新開的課程,教的是西洋的物理、化學知識,來上課的是曾在西洋留學的顧先生,年紀不大,卻滿肚子的真本事,每次上課,都會帶各種各樣的實驗器材,給大家做演示,是班裡除了洋文課之外,最讓大家好奇的課。
顧先生一進門,就讓兩個仆役抬著一個大箱子走了進來,裡麵放著各種各樣的實驗器材,有玻璃試管、酒精燈、槓桿、滑輪,還有一個小小的望遠鏡,看得大家眼花繚亂。
“各位同窗,今日這節課,咱們不講書本上的大道理,就給大家做幾個實驗,讓大家看看,咱們身邊的世界,到底藏著什麼道理。”顧先生笑著說,先拿起了槓桿和砝碼,給大家演示槓桿原理,“大家都知道,阿基米德說過,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動整個地球。今天,我就給大家看看,這小小的槓桿,為什麼能有這麼大的力氣。”
他一邊演示,一邊講解,把動力臂、阻力臂的原理,講得明明白白。班裡的同窗,都看得目不轉睛,滿臉的驚奇。陳景明更是探著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時不時點點頭,嘴裡小聲唸叨著“原來如此”;喬曼雲也看得格外認真,拿著筆,在本子上細細記著筆記。
唯有周敬儒和孟靜姝,滿臉的牴觸。周敬儒皺著眉,冷哼一聲,嘴裡嘟囔著“玩物喪誌,這些西洋人的小把戲,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孟靜姝更是直接低下頭,拿出繡花繃子,自顧自地繡起了花,連看都不看一眼。
文清風看得格外認真。他自小跟著父親做木匠活,天天跟槓桿、滑輪打交道,做傢俱的時候,經常要用這些原理,隻是之前不知道,這裡麵還藏著這麼多的學問。顧先生一講,他瞬間就通了,眼裡滿是瞭然。
旁邊的蘇婉清,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滿臉的好奇,時不時就湊到文清風身邊,小聲問:“文清風,你看,這個好神奇啊!為什麼重的砝碼,掛得近一點,就能翹起來輕的那個啊?”
“這個就是顧先生說的槓桿原理。”文清風小聲給她講解,指著槓桿上的刻度,耐心地說,“你看,這個支點,離重物越近,離咱們用力的地方越遠,就越省力。你爹鋪子裡的秤,用的就是這個道理,秤砣很小,卻能稱起幾十斤的貨物,就是這個原因。”
“哦!原來是這樣!”蘇婉清恍然大悟,拍了拍手,笑著說,“我以前總覺得秤很神奇,原來道理這麼簡單!文清風,你怎麼什麼都懂啊!”
文清風被她誇得臉微微紅了,小聲說:“我跟著我爹做木匠活,天天用這些,隻是之前不知道叫這個名字而已。”
顧先生演示完槓桿原理,又拿出了小孔成像的器材,點燃了蠟燭,關上了教室的窗戶,拉上了窗簾。教室裡瞬間暗了下來,隻有蠟燭的光,透過小小的孔洞,在對麵的白紙上,映出了一個倒立的燭火影像。
全班瞬間響起了一片驚呼聲。
蘇婉清更是忍不住,小聲驚呼了出來,緊緊抓住了文清風的胳膊,眼睛瞪得圓圓的,滿臉的驚奇:“文清風你看!是倒著的!太神奇了!為什麼會這樣啊?”
她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過來,文清風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心臟砰砰直跳,臉頰瞬間紅透了。他定了定神,才小聲給她講解:“這是因為,光是沿著直線走的,蠟燭上麵的光,透過小孔,就照到了白紙的下麵,下麵的光,就照到了上麵,所以就成了倒著的影像。”
他頓了頓,又小聲說:“咱們平時用的銅鏡,能照出人影,還有水裡的倒影,都是這個道理,光是沿著直線走的,會反射。”
“原來是這樣!”蘇婉清聽得連連點頭,眼裡滿是崇拜,抓著他胳膊的手,也忘了鬆開,就這麼緊緊抓著,直到顧先生拉開窗簾,教室裡重新亮了起來,她才反應過來,自己一直抓著他的胳膊,臉瞬間紅透了,慌忙鬆開手,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文清風的胳膊上,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心裡癢癢的,也紅著臉,小聲說:“冇…冇事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紅了臉,慌忙移開目光,嘴角卻都忍不住,揚了起來。
這一節課,顧先生又做了好幾個實驗,水的浮力、滑輪的省力原理,每一個實驗,都讓大家驚歎不已。文清風就坐在蘇婉清身邊,她每有不懂的,就小聲問他,他都耐心地一一解答,兩人的頭捱得很近,時不時指尖碰到一起,臉頰泛紅,心裡的情愫,像春日裡的藤蔓,悄悄蔓延,越纏越緊。
中午放學,兩人一起去食堂吃飯。
蘇婉清依舊拎著食盒,裡麵是她娘給她做的飯菜,有紅燒肉,有雞蛋羹,還有文清風愛吃的豆沙包。她把食盒往兩人中間一放,笑著說:“文清風,咱們一起吃,我娘今天做了你愛吃的豆沙包,特意多蒸了幾個。”
這一個月來,兩人早已習慣了一起吃飯。文清風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推辭,他知道,蘇婉清是真心實意對他好,他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回報她——給她雕好用的木件,耐心教她功課,在她被人非議的時候站出來護著她。
他接過蘇婉清遞過來的豆沙包,咬了一口,甜甜的豆沙在嘴裡化開,暖到了心底。他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木物件,遞到蘇婉清麵前,小聲說:“婉清,這個給你。”
蘇婉清愣了一下,接過來一看,是一個小小的木鎮紙,巴掌大,用的是和之前的筆擱一樣的棗木,上麵雕著一整枝盛放的桂花,枝椏錯落,花瓣精緻,打磨得光滑圓潤,剛好能壓住宣紙,寫字的時候用。
“哇!太好看了!”蘇婉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拿著鎮紙翻來覆去地看,喜歡得不得了,“你什麼時候雕的呀?太精緻了!我正好缺一個鎮紙呢!”
“晚上在會館裡,冇事的時候雕的。”文清風看著她喜歡的樣子,心裡也甜甜的,撓了撓頭,小聲說,“你上次說,寫字的時候,宣紙總被風吹起來,這個鎮紙沉,能壓住。”
他連她隨口說的一句話,都牢牢記住了。
蘇婉清的心,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烘烘的,眼眶微微有點發熱。她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眼裡的溫柔和認真,小聲說:“文清風,謝謝你。你對我真好。”
“你對我更好。”文清風看著她,認真地說,眼裡滿是真誠,“要是冇有你,我現在連洋文都認不全,也不敢在課堂上發言,更不敢反駁王耀祖。是你讓我知道,我不用因為自己是木匠的兒子而自卑,我也有我的長處。”
蘇婉清看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忽然覺得,這世間最好的緣分,莫過於此——你欣賞他的風骨,他懂得你的溫柔,你們彼此照亮,一起成為更好的人。
兩人相視一笑,低頭慢慢吃著飯,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旁邊的趙靈溪和喬曼雲看著兩人的樣子,相視一笑,喬曼雲小聲打趣:“你看他們倆,這才一個月,就好得跟一個人似的,眼裡都快容不下彆人了。”
趙靈溪笑著點了點頭,輕聲說:“他們倆本就是一路人,心裡都裝著一樣的東西,自然合得來。”
下午的第一節課,是經義與時務策論課。
李先生一上講台,就在黑板上寫下了策論題目:《論興學與強國之關係》。放下粉筆,他沉聲道:“今日這節課,咱們不講課,就寫這篇策論。兩刻鐘時間,寫完之後,大家挨個發言,說說自己的見解。咱們新學堂的學生,不能隻會死讀書,要能看清時局,有自己的主見,有救國的法子。”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拿起了筆,鋪開宣紙,低頭寫了起來。教室裡鴉雀無聲,隻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響。
文清風握著筆,看著題目,腦子裡瞬間就想起了自己的村子,想起了那些讀不起書的孩子,想起了和蘇婉清定下的,回鄉一起辦學堂的約定。他深吸了一口氣,落筆飛快,文思泉湧,一筆一劃,都寫得格外堅定。
旁邊的蘇婉清,也拿著筆,認真地寫著。她的策論,重點寫了女子教育的重要性,寫了“興學無分男女,強國必先富民”,字字句句,都是她的心裡話,都是她的理想。
兩刻鐘的時間很快就到了,李先生放下手裡的書,笑著說:“好了,時間到。咱們挨個發言,先從周敬儒開始,你來說說你的見解。”
周敬儒立刻站了起來,捧著自己的策論,神情嚴肅,朗聲道:“學生以為,強國必先固本,固本必先尊儒。興學,當以聖賢經義為本,教三綱五常,教禮義廉恥,讓人人守禮教,尊卑有序,方能天下安定,國家強盛。至於西洋新學,不過是末技,可有可無,更不該讓女子與男子同堂讀書,亂了綱常,壞了禮教,此乃亡國之道!”
他話音剛落,陳景明就“啪”地一聲拍了桌子,站了起來,冷聲道:“周兄此言,簡直是迂腐至極!如今列強環伺,洋人用堅船利炮轟開了咱們的國門,割地賠款,喪權辱國,你還在這裡抱著你的三綱五常、聖賢經義不放!這些東西,能擋住洋人的大炮嗎?能讓國家強起來嗎?”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鏗鏘有力:“學生以為,興學強國,必先廢八股,改新學!摒棄那些冇用的八股文章,教洋文、教算學、教格致、教商律、教礦務,教能讓國家強起來、讓百姓富起來的真本事!要讓全國的孩子,無論貴賤,都有書讀,都能學到真本事,這纔是興學強國的根本!”
“你這是離經叛道!數典忘祖!”周敬儒氣得臉都白了,指著陳景明,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了,都坐下。”李先生敲了敲講台,看向趙承禮,“承禮,你來說說。”
趙承禮站了起來,不慌不忙地拱手道:“先生,學生以為,周兄與陳兄所言,各有道理。當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以聖賢經義立身,以西洋新學強國,中西兼修,不偏不倚,方能興學強國,安邦定國。”
他話說得周全,兩邊都不得罪,李先生點了點頭,冇說什麼,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了文清風身上,笑著說:“文清風,你來說說你的見解。”
文清風立刻站了起來,捧著自己的策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先生,學生以為,興學強國,根本在民,核心在教。”
“學生自小在鄉間長大,見過太多讀不起書的孩子,十戶人家,九戶不識字,看不懂官府的告示,算不清商販的賬目,隻能任人欺瞞,任人盤剝。百姓愚昧,國家何以強盛?百姓貧窮,國家何以富足?”
“學生以為,興學,不是隻給富家子弟、書香門第的孩子辦學堂,是要給全天下的孩子辦學堂,無論貴賤,無論男女,無論城鄉,都有讀書識字的機會。讓鄉間的孩子,能識文斷字,懂算學,知事理;讓天下的女子,也能進學堂,學本事,不必困於後院,也能為強國富民出一份力。”
他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看向了身邊的蘇婉清,眼裡滿是溫柔和堅定,接著說:“學生以為,興學,不是為了培養當官的人,是為了培養能做事的人。教出來的學生,不是隻會之乎者也的酸儒,不是隻會投機取巧的官吏,是能回鄉教書,開民智的人;是能辦礦廠,興實業的人;是能通商貿,富民庶的人;是能造槍炮,守國土的人。人人有書讀,人人有本事,家家有餘糧,戶戶有生計,民富方能國強,本固方能邦寧。這,纔是興學強國的根本。”
他說完,教室裡鴉雀無聲,足足安靜了半分鐘,隨即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李先生站在講台上,用力拍著手,眼裡滿是讚許,眼眶都微微發紅:“說得好!文清風,你說得太好了!字字句句,都落在了根上!興學強國,根本在民,核心在教!這纔是咱們辦新學堂,最該記住的道理!”
蘇婉清坐在旁邊,仰著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漫天的星辰。她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的心裡話,也是他們共同的約定。等他坐下,她立刻湊過去,小聲說:“文清風,你說得太好了, exactly what I want to say!”
她故意說了一句洋文,眼裡帶著狡黠的笑意。文清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說:“我知道,你想說,這正是你想說的,對不對?”
“對!”蘇婉清笑著點了點頭,眼裡滿是默契,“你把我想說的,都寫出來了,也說出來了。”
李先生笑著看向蘇婉清,說:“婉清,你也來說說你的見解。剛纔文清風提到了女子教育,我看你剛纔聽得很認真,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
蘇婉清立刻站了起來,落落大方地轉過身,麵朝全班,聲音清亮,字字有力:“先生,學生完全認同文清風同窗的說法。興學強國,無分貴賤,更該無分男女。”
“古來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學生以為,女子有才,方能興家,方能強國。天下一半的百姓,是女子,若是女子都能讀書識字,都能學本事,懂道理,那就能教好自己的孩子,就能打理好自己的家業,就能和男子一起,為國家出力。”
“學生以為,興學,不僅要辦男子學堂,更要辦女子學堂,讓天下的女子,都能有書讀,都能不被裹腳的陋習束縛,不被後院的方寸天地困住,也能看看外麵的世界,也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學生將來,就想回平陽府,辦一間女子學堂,讓臨汾縣的姑娘們,都能有書讀,都能有自己的人生。”
她話音落下,文清風第一個鼓起了掌。隨即,喬曼雲、趙靈溪、陳景明,還有班裡大半的同窗,都鼓起了掌。李先生笑著點了點頭,大聲道:“說得好!婉清同學,有誌氣!咱們新學堂,就該培養你這樣有想法、有抱負的學生!”
周敬儒和孟靜姝坐在座位上,臉色鐵青,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這一節課,剩下的同窗挨個發了言,可再也冇有人,能說出像文清風和蘇婉清那樣,直擊人心、擲地有聲的見解。兩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眼裡都裝著一樣的理想,一樣的赤誠,讓班裡的同窗,都忍不住心生佩服。
下課鈴響的時候,李先生特意把文清風和蘇婉清叫到了講台前,笑著說:“你們兩個的策論,寫得最好,見解最獨到。回去之後,好好潤色一下,我要把你們的策論,送到巡撫衙門,給巡撫大人看看,讓他也看看,咱們令德堂的學生,是什麼樣的風采!”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喜和驕傲,連忙躬身道謝:“謝謝先生!”
走出辦公室,兩人並肩走在院子裡,春風吹過,帶著桃花的花瓣,落在兩人的肩頭。蘇婉清看著文清風,笑著說:“太好了!咱們的策論,能被巡撫大人看到!要是真的能讓更多的人,認同女子教育,認同鄉村興學,那就太好了!”
“嗯,一定會的。”文清風看著她的笑臉,認真地說,“等咱們畢業,就一起回臨汾縣,你辦女子學堂,我辦鄉村學堂,咱們一起,讓更多的孩子,能有書讀。”
“好!一言為定!”蘇婉清笑著伸出手,小拇指翹了起來,眼裡滿是星光。
文清風看著她纖細的手指,毫不猶豫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輕輕勾住了她的。這一次,他冇有猶豫,冇有侷促,指尖穩穩地勾著她的,聲音堅定:“一言為定,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春風吹過,滿院的桃花簌簌落下,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兩人含笑的眼裡,把這個春日裡的約定,牢牢地刻進了彼此的心底。
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是圖畫課。
這也是新式學堂的新課程,教的是西洋素描,來上課的是一位留過洋的女先生,姓林,性子溫柔,畫得一手好畫。她一上課,就在講台上擺了一個陶罐,一束桃花,笑著說:“今日這節課,咱們就學畫靜物素描,教大家怎麼用鉛筆,畫出物體的光影和立體感,大家跟著我,一步一步來。”
她拿著鉛筆,在畫紙上一步一步地教,怎麼打型,怎麼找明暗交界線,怎麼上調子,講得溫柔又細緻。班裡的同窗,大多是第一次接觸西洋素描,拿著鉛筆,手忙腳亂,畫出來的陶罐歪歪扭扭,桃花也畫得像一團亂草,惹得大家鬨笑不已。
唯有文清風,落筆從容,畫得又快又好。他自小跟著父親做木匠,天天跟造型、光影打交道,對物體的結構、比例,有著天生的敏感,林先生隻講了一遍,他就懂了。拿著鉛筆,在畫紙上飛快地打著型,冇一會兒,陶罐和桃花的輪廓就出來了,比例精準,結構清晰,再細細地上了調子,光影分明,立體感十足,跟講台上的靜物,幾乎一模一樣。
旁邊的蘇婉清,拿著鉛筆,皺著眉,畫了半天,陶罐還是扁扁的,一點立體感都冇有,急得鼻尖都冒汗了。她側過頭,看著文清風畫好的素描,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小聲驚呼:“哇!文清風,你畫得也太像了吧!跟真的一樣!”
林先生也走了過來,看著文清風的畫,眼睛亮了,笑著說:“文清風同學,你很有天賦,第一次畫素描,就能畫得這麼好,結構、光影都找得非常準,太難得了。”
她又看了看蘇婉清的畫,笑著說:“婉清同學,你不要急,打型的時候,要先找好比例,你可以讓文清風同學教教你,他對結構的把握,非常到位。”
“好的,謝謝先生!”蘇婉清立刻點了點頭,等林先生走了,就湊到文清風身邊,眨著眼睛看著他,笑著說,“文先生,又要麻煩你教我了。”
文清風看著她狡黠的笑臉,忍不住笑了,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那邊挪了挪,拿起她的鉛筆,小聲說:“彆急,我教你。你看,咱們先定好陶罐的高度和寬度,先畫一個長方形,再在裡麵找陶罐的輪廓,這樣比例就不會錯了……”
他握著鉛筆,在畫紙上輕輕打著輔助線,一步一步地教她。兩人的頭捱得極近,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她的髮梢蹭過他的臉頰,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桃花香氣,和她身上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甜得人心頭髮癢。
蘇婉清學得很認真,在文清風的指導下,慢慢就找到了感覺,畫出來的陶罐,終於有了立體感。她開心地笑了起來,轉過頭,正好對上文清風的目光。兩人的臉離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呼吸交纏,瞬間都愣住了,臉頰唰地一下,全紅了,慌忙移開目光,心跳都快得不行。
一整節課,文清風都坐在她身邊,耐心地教她畫畫。下課鈴響的時候,蘇婉清終於畫出了一幅像樣的素描,開心得不得了,拿著畫翻來覆去地看,像得了寶貝一樣。
放學的鐘聲敲響了,同窗們紛紛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走出了教室。
文清風和蘇婉清也慢慢收拾著畫具,蘇婉清把文清風畫的那幅素描,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己的畫夾裡,笑著說:“文清風,你這幅畫,送給我好不好?我想留著,照著練。”
“好,送給你。”文清風看著她喜歡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心裡甜甜的。
兩人收拾好東西,一起走出了令德堂的大門。剛走到街上,天空就突然暗了下來,烏雲滾滾,春雷滾滾,冇一會兒,就淅淅瀝瀝地下起了春雨。
雨越下越大,瞬間就成了瓢潑大雨,街上的攤販紛紛收攤躲雨,行人也四散跑開。文清風和蘇婉清連忙跑到旁邊一家鋪子的屋簷下躲雨,看著外麵嘩嘩的大雨,都愣了一下。
“糟了,我冇帶傘。”蘇婉清皺了皺鼻子,看著外麵的大雨,有點發愁,“我家的馬車在西門,這麼大的雨,根本過不去。”
“我帶了。”文清風立刻說,拿下背上的包袱,從裡麵拿出一把油紙傘,是他出門前,同鄉會館的掌櫃借給他的,怕春日裡下雨。傘不大,隻能勉強遮住一個人。
他開啟傘,遞到蘇婉清麵前,認真地說:“婉清,你拿著傘,去西門找你家的馬車吧,彆淋了雨,會生病的。”
“那你怎麼辦?”蘇婉清看著他,連忙擺手,“不行,這傘給了我,你怎麼辦?你住的同鄉會館,比西門還遠呢!”
“我冇事,我一個大男人,淋點雨不算什麼。”文清風看著她,認真地說,“你是姑孃家,淋了雨會生病的,快拿著傘去吧。”
“不行,要走一起走。”蘇婉清看著他,眼裡滿是堅定,“這傘雖然不大,但是擠一擠,也能遮住兩個人。咱們一起往西門走,先送你到馬車那裡,我再回會館,好不好?”
文清風看著她眼裡的認真,拒絕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小聲說:“好。”
兩人一起走進了雨裡,文清風撐著傘,把傘幾乎全偏向了蘇婉清那邊,自己的半個身子,都露在雨裡,冇一會兒,肩膀就全淋濕了。蘇婉清看著他濕透的肩膀,心裡一緊,連忙把傘往他那邊推,著急地說:“文清風,你把傘往你那邊挪挪!你看你,肩膀都全濕了!”
“冇事,我不怕淋。”文清風又把傘推了回去,認真地說,“你彆淋到了就行。”
蘇婉清看著他固執的樣子,眼眶微微有點發熱,心裡又暖又疼。她往他身邊湊了湊,緊緊挨著他的胳膊,這樣傘就能遮住兩個人了。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能清晰地感覺到彼此的體溫,和砰砰的心跳。
雨嘩嘩地下著,敲打著油紙傘,發出噠噠的聲響。街上空無一人,隻有他們兩個人,撐著一把小小的油紙傘,並肩走在春雨裡,腳步慢慢的,彷彿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完。
蘇婉清抬起頭,看著文清風的側臉。雨水打濕了他的額發,貼在額頭上,他的下頜線清晰,眉眼清俊,眼神溫柔,正小心翼翼地撐著傘,儘量不讓她淋到一點雨。她的心跳,越來越快,臉頰發燙,心裡有一句話,在嘴邊轉了無數次,差點就要說出口。
就在這時,前麵路口,蘇家的馬車,正停在雨裡,車伕正撐著傘,焦急地等著。
兩人停下了腳步,站在馬車前。蘇婉清收起心裡的話,抬起頭,看著文清風,小聲說:“我到了。”
“嗯。”文清風點了點頭,看著她,眼裡滿是溫柔,“快上車吧,彆淋了雨。”
蘇婉清看著他濕透的半邊身子,心裡一疼,從懷裡拿出自己的手帕,踮起腳尖,輕輕給他擦著額頭上的雨水。她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額頭,溫熱的觸感,讓文清風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心臟砰砰直跳,連呼吸都忘了,隻能怔怔地看著她。
“你回去之後,一定要立刻換身乾衣服,喝碗薑湯,彆感冒了,知道嗎?”蘇婉清看著他,眼裡滿是心疼和認真,小聲叮囑道。
“好,我知道了。”文清風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聲音都有點抖。
蘇婉清擦完他額頭上的雨水,收回手,看著他,笑著說:“那我上車了。明日見,文清風。對了,週末的時候,太原府新開了一家西洋書店,咱們一起去看書,好不好?”
“好!”文清風立刻點了點頭,眼裡滿是欣喜,“我陪你去。”
蘇婉清笑得眉眼彎彎的,爬上了馬車,掀開簾子,衝他揮了揮手。馬車緩緩駛動,她還趴在窗邊,衝他揮著手,直到馬車走遠了,看不見了,文清風才收回目光。
他站在雨裡,撐著那把還帶著她體溫的油紙傘,手裡攥著她給他擦過雨水的手帕,手帕上還帶著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春雨打在他的身上,他卻一點都不覺得冷,心裡像揣了一團火,暖烘烘的,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轉過身,撐著傘,往同鄉會館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心裡滿是歡喜。
春日的雨,不僅打濕了汾河兩岸的土地,也溫柔了那些悄悄發芽的春天 ,也許會 開出滿枝的繁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