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宮偏殿,臨時辟出了一間靜室。
麵前的桌案上堆積著如小山般的卷宗、賬冊。
這些都是薑琬以“協助整飭邊貿、覈查關隘”為名,從戶部、吏部各處調閱的朝中官員與西南邊境商戶近幾年往來的部分摘要。
她親自帶著令容以及兩名陛下撥給她的女史,開始了大資料篩查。
一連數日,晨起即至、夜深方歸。
蕭瑾衍每日下朝後處理完緊急政務,便會過來。
他有時隻靜靜坐在一旁看自己的奏章,偶爾抬眼看著她專註的側影。
有時也會走到她身後,看著她勾畫出的那些如同天書般的符號,眼中露出深思。
功夫不負有心人。
在排查到與西南邊境相關的官員考評記錄時,幾個反覆出現的名字引起了薑琬的注意。
屏州同知沈敏、戎州通判趙誌寧、邊州司庫大使馮祿。
這三人官職不算太高,但皆處邊境諸府要害位置。
在蕭瑾瑜還是齊王時,這三人都曾有過向當時還是王爺的蕭瑾瑜府上送過“年敬”的記錄,價值不菲。
甚至在蕭瑾瑜流放前半年內,與之有過頻繁的書信往來。
更重要的是,在逆賊叛亂訊息傳來,朝廷開始大規模清查的這段時間以來,這三人及其所在府衙的公務記錄異常乾淨。
“沒有確鑿證據,但巧合太多,而且……”薑琬用硃筆在這三個名字上畫了圈,又看向坐在一旁的蕭瑾衍。
“他們的位置太關鍵,如果有問題,哪怕隻是無心泄露了些訊息,或行了個方便,都可能被利用,尤其是現在這個敏感時期。”
蕭瑾衍看著那三個被圈起的名字,眼神漸冷。
若在平時,這些細微的傾向確實不足以動他們,但眼下涉及逆賊追捕。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蕭瑾衍冷哼一聲,心中已有決斷,他當即喚來福全:“傳朕口諭,屏州同知沈敏、戎州通判趙誌寧、邊州司庫大使馮祿,即刻卸任本職,移交差事,以述職考級之名,限旬日內回京,至吏部報到,聽候問詢。”
“著侍衛統領立刻安排妥帖人手護送其返京,要嚴防其任何試圖向南昭方向傳遞訊息之舉動。”
“另,其家眷及主要僕役也要多加‘關照’,無朕旨意,不得隨意走動,不得與外界通訊。”
侍衛統領立刻命人攜帶三封公文奔赴三地。
就在京城開始著手清理內部隱患時,西南邊境的搜尋也有了新的發現。
在與南昭守軍協同排查邊境諸村落時,終於有線索出現。
在南昭轄地境內、距離邊境線約二十餘裡的一處古老村落遺址,聯合巡查隊發現了一處在近期有人活動過的痕跡。
在一個半塌的祠堂角落,堆放著一些新鮮的乾草。
牆角還丟棄著幾個空了的粗糧布袋,以及幾團沾著血跡、被撕扯過的粗布條。
而在祠堂門檻下方的縫隙裡,一名眼尖的兵卒發現了一片白色碎玉。
當沐風將這片碎玉與之前發現的那枚玉佩放在燈下仔細對比時,心中一喜。
無論是玉質的溫潤度、色澤,還是斷口處的裂痕,都清晰表明,這片碎玉,正是來自蕭瑾瑜失落的那枚玉佩。
他猛地抬頭盯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註出來的廢棄村落,眼中寒光凜冽。
有糧袋,說明他們可能有極少量補給。
有血布,說明他們傷勢未愈,仍在處理傷口。
他們應當是在此處稍作喘息,對傷口進行了簡單的包紮處理,待精力稍有恢復,便迅速離開了這個藏身點,再次沒入茫茫山林,去向成謎。
“立刻加派人手,封鎖村落周邊所有進出山道,擴大搜尋範圍,重點搜查一切可能藏人的山洞、礦坑。”
說完,沐風轉頭看向負責與南昭國聯絡的校尉:“將此發現正式通報對麵南昭國聯絡官,要求其加派兵力,協助排查該區域。”
沐風自己則片刻不停,親自點了一隊精銳,連夜前往古村落。
他要親自勘察現場,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線索,推斷出那兩人離開的方向、時間。
京城,吏部。
沈敏、趙誌寧、馮祿三人已被分別看管在不同房間,由聯合小組分別問詢。
陛下下了嚴令,覈查需快,但務必細,尤其涉及與逆賊蕭瑾瑜的過往牽連,以及近期是否與邊境異常有任何關聯。
按照皇後娘娘所言,吏部郎中將過往禮單記錄及部分存疑的公務文書放到幾人麵前。
三人反應卻各不相同。
沈敏麵色蒼白,大喊冤枉,隻承認當年是按慣例給齊王府送年敬,絕無他意。
趙誌寧倒相對鎮定,坦然承認過往與蕭瑾瑜有所交往,卻又堅稱純屬公務禮儀,對覈查組提出的某些“巧合”表示無法解釋,卻拒不認罪。
唯獨那個馮祿。
覈查組查明,其在蕭瑾瑜逃竄約月餘前,通過極其迂迴的手段,將一筆來歷不明的銀子輾轉捐贈給了先前曾與蕭瑾瑜有聯絡的一家慈善堂。
不必說,這部分資金,自然流向了蕭瑾瑜本人。
在最初的狡辯抵賴後,麵對覈查組丟擲的證據,馮祿終於涕淚橫流地交代。
隻說自己確實聽信了旁人之言,暗中資助過蕭瑾瑜,不多,不過幾千兩。
他堅稱對蕭瑾瑜的叛亂毫不知情,那之後也再無聯絡。
雖然馮祿的資助發生在叛亂之前,且金額和影響看似不大。
但在逆賊逃亡境外、朝廷全力追捕的當下,其為逆賊提供便利的行為,已構成事實上的包庇,性質惡劣。
覈查結果與證據火速呈報禦前。
蕭瑾衍看完了關於馮祿三人的覈查詳奏和供詞摘要,當看到馮祿對其資助蕭瑾瑜一事供認不諱時,他眼中冷意森然。
“此番,琬兒倒當真查到了要害處。”他看向薑琬,握住她的手,“這樣的禍國蠹蟲,留之何用?”
幾千兩銀子,幾個方便,或許當時看來微不足道,卻也助長了逆賊的氣焰,也為今日之禍埋下隱患。
但他並未立刻發作,隻仔細看了看覈查官員對三人態度、過往政績、以及此次資助事件的具體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