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卻在關口要道佈下重兵,與南昭國建立聯合哨所,還有另外一件要事。
沐風知曉那日追蹤那二人時一路倉皇,總覺得在茫茫群山之中,或許也會有遺留的線索。
因此,他專門抽調擅長痕跡追蹤的斥候,組成了一支山地復勘隊。
對自驛站開始,至邊境線為止這片區域,進行新一輪的梳理。
他們的任務是,一寸一寸地搜尋可能被遺漏的蛛絲馬跡。
這一搜,果然有了意外發現。
在距離邊境約兩裡、一處極為陡峭的斜坡下方,一名眼尖的斥候於縫隙中摳出了一枚半個巴掌大小,質地溫潤的白玉佩。
玉佩上沾染了已經發黑的血跡和泥土,邊緣有一處不甚明顯的磕碰,顯然是在碰撞中跌落至此。
斥候不敢怠慢,立刻將玉佩層層包裹,快馬加鞭送回大營。
沐風接到玉佩,立刻召集軍中幾位見多識廣的老文書辨認。
經反覆查驗、比對紋樣,並結合蕭瑾瑜早年喜好,最終確認,此玉佩確為蕭瑾瑜私物之一。
據說蕭瑾瑜對此物極為珍視,等閑不離身。
沐風摸索著冰涼的玉佩,並未說話。
當時追擊時兇險萬分,此玉佩遺失,怕是連蕭瑾瑜自己都未曾察覺。
又或是……他傷勢太重,已然顧不上。
他立刻命人將玉佩小心收好,並繪製了詳細的圖樣,連同發現地點詳情一併寫入密報,飛送京城。
京城,昭明宮。
薑琬正坐在臨窗的小幾前,麵前攤開著數份來自西南的密報,以及她自己整理歸納的線索摘要。
蕭瑾衍下朝後也換了常服,坐在她對麵,手裏拿著一份奏章,目光卻時不時投向薑琬和她麵前那堆“功課”。
自從逆賊越境的訊息傳來,薑琬便主動承擔起了情報匯總與分析之責。
每日,她都會將沐風傳來的軍報以及南昭國方麵的邊情通報仔細篩選、整理,分析其中異常。
此刻,薑琬正對著最新收到的關於那枚玉佩發現的密報凝神。
“蕭瑾瑜連這麼重要的玉佩都丟了,可見他們失控翻滾之後,或許……已身負重傷。”
蕭瑾衍放下奏章,看向她:“琬兒又想到了什麼?”
薑琬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精光:“我在想,他們現在會是什麼狀態?又可能做什麼?”
她手指拂過麵前的地圖,最終停在了永靖與南昭國邊境處,那二人消失的位置。
“他們一路逃竄,身負重傷,從那麼陡的坡上滾下去,沒有長時間的精心治療和將養,絕無可能恢復行動力,更別說搞什麼陰謀了。”
“或許短期內,我們有了一段‘安全視窗期’。”
蕭瑾衍心中微動,點頭表示認同,卻並未開口打斷她。
“但傷,總有養好的一天。”薑琬話鋒一轉,目光看向地圖上南昭國境內,“以蕭瑾瑜的偏執和薑玥的恨意,他們絕不甘心了此殘生。”
“一旦他們傷勢穩定,甚至稍微恢復,就一定會開始盤算下一步。”
“琬兒認為,他們會盤算什麼?”蕭瑾衍身體微微前傾,似是在追問,又似是在引導。
“無外乎兩種可能,”薑琬伸出手指,“第一,南昭國與永靖邊境的三不管地帶,多的是流寇、馬賊,他們或許會利用自己的身份,招攬亡命之徒,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薑琬目光又移向永靖境內:“第二,也是我最擔心的一點。”
“他們從未放棄對京城的仇恨,尤其是薑玥,她生性偏執,卻又對我恨之入骨。一旦稍微恢復,他們很可能會通過尚未被我們挖出的暗樁與境內殘餘勢力取得聯絡。”
“屆時,比如刺殺、放火、散播謠言,這些混亂……都是有可能的。”
聽著薑琬的分析,蕭瑾衍臉色越來越沉。
【琬兒所慮,正是朕心之所憂,那對賊男女,絕不可能安分。】
“依琬兒之見,該如何應對?”
薑琬早已深思熟慮,聞言立刻道:“我們雖與南昭國進行了初步捆綁,但還不夠。”
“臣妾以為,陛下應當加派人手,特別是擅長山地生存、偽裝的頂尖好手,不僅要進入都城,更要深入那些偏遠混亂地帶,打探訊息。”
“至於第二種可能,”她頓了頓,語氣加重,“必須再次徹底清查境內,尤其是那些可能與邊境、與南昭國有往來的人員。”
她掰著手指頭,一一細數:“第一,所有與南昭國有貿易往來的商戶,特別是那些大商號,其掌櫃、夥計、往來賬目、貨物流向,都要重新篩一遍,看看有沒有可能被逆賊利用來傳遞訊息或夾帶人、物的機會。”
“第二,邊境州縣的官員,尤其是那些手握通關權力的,要重點關照,看看是否有被收買的可能。”
“第三,京城及江南等地,早年可能與蕭瑾瑜、薑玥有過交集,或在其失勢後表現曖昧的舊部門人,也要再次摸排。”
薑琬最後道:“總之,我們要做的,就是內外結合,對外持續施壓,擠壓他們在南昭國的生存空間,對內,堵死一切可能的內外勾連渠道。”
“雙管齊下,讓他們在外成為孤魂野鬼,在內成為無根之木。”
蕭瑾衍聽完,久久不語,隻是用深邃的目光注視著薑琬。
半晌,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琬兒之才,不輸任何宰輔謀臣。】
這心聲,聽得薑琬耳根微熱。
“好,如此,便以琬兒所言。”蕭瑾衍拍案而起,“朕即刻從暗衛中再挑選十名頂尖好手,命他們即日出發,潛入南昭國,專司搜尋逆賊蹤跡與監控邊地流寇,至於境內清查……”
他冷哼一聲:“便以‘年關將至、整飭吏治、肅清關隘以安民心’為由,著禦史台、刑部,對相關人等予以秘密覈查。”
“此事,朕會交由心腹之人督辦,琬兒亦可從旁協助,提供思路。”
“是。”薑琬點頭應下。
蕭瑾衍起身,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又要辛苦你了。”
“我們是夫妻,本該同心的。”薑琬靠在他身上,搖搖頭,“我隻願能早日拔出這兩根毒刺,讓大家都真的安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