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衍坐於書案後,麵前攤開著沐風秘密送回的舊賬本抄件,以及當年河堤貪墨案更多細節。
薑琬端著一盞參茶,輕輕走進來:“證據確鑿了?那馮通判……還有……惠王?”
蕭瑾衍揉了揉眉心,將薑琬攬到身邊坐下:“馮秉直以次充好、中飽私囊,證據鏈相對完整,至於惠王……”
他冷哼一聲。
【這個老狐狸手腳倒是乾淨,賬麵上看不出直接經手,但他幾次向工部、戶部為馮秉直美言,行方便的記錄,可都明明白白指向他。】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此事牽涉甚廣,”蕭瑾衍眉心再次蹙緊,他摩挲著薑琬的手背,繼續道,“惠王在宗室中輩分高,影響力也不小。”
“且此案又是數年前舊事,若此時掀開,嚴懲馮秉直與惠王,勢必引起宗室震蕩,朝局難免動蕩。”
薑琬知曉他心中怒意難平,也知曉身為帝王,他需要權衡利弊。
“馮秉直,必須嚴辦。”蕭瑾衍眼中寒光一閃,“他是直接經手人,罪證確鑿,朕會以‘失察瀆職、貪墨河工款項’之罪,將其革職查辦,家產抄沒,追繳贓款,用於此次修堤及補償下遊百姓。”
“那惠王呢?”薑琬問。
“他不是喜歡在京城頤養天年、統馭地方嗎?”蕭瑾衍拿起那賬本,宣沐風進殿。
“你安排可靠之人,把這份賬本抄件,連同朕的親筆密信,送到惠王案上。”
蕭瑾衍於密信中詳細“請教”惠王,問他對當年錦州河工款項使用有何高見。
“他若識相,就該知道吐出這些年從馮秉直、乃至其他地方得來的不當所得,乖乖閉門思過,安分守己,否則……”
蕭瑾衍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說明瞭一切。
聖意已決,行動便雷厲風行。
次日,錦州府衙貼出告示,羅列通判馮秉直在任期間,尤其是在分管河工事務時,玩忽職守、貪墨公款等多項罪狀。
自然,也寫明瞭對馮秉直的處理方式。
訊息傳出,錦州百姓拍手稱快。
而馮秉直背後的惠王,在收到密信後,無可奈何,隻得變賣部分產業,籌措銀兩,填補窟窿。
與此同時,河堤加固工程在沐風的親自督工下,進展迅速。
沒了人為阻撓,兵丁、工匠們日夜趕工,整個工程用料紮實、監管嚴格,堪稱標杆。
也許是上天要考驗這新的堤壩。
在工程主體完工後不久,錦州迎來了一場持續數日的滂沱大雨。
錦水水位暴漲、水流湍急,下流的百姓們提心弔膽。
尤其是經歷過多年前那次潰壩的老人,更是夜不能寐。
大雨中,沐風親自帶人,日夜守在新堤上巡視。
馮青也主動請櫻,憑藉對水情的熟悉,駕著小船在附近河道觀察水流變化,及時預警。
新堤穩穩地屹立在洶湧的錦水邊,沒被撼動分毫。
大雨過後,錦水恢復平靜,下遊各個村鎮安然無恙。
百姓們望著退去的河水,無不感激涕零,對著行宮方向叩拜,稱頌帝後仁德。
馮青也因在此次修堤中出謀劃策、安撫鄉民,贏得了更高的聲望。
河堤是了,另一邊的調查也有了進展。
自賽舟會後,沐風便一直命人查探先前皇子遇險一事。
很快,在擒獲的數名衝突者中,鎖定了一個最先沖向皇子所在位置的潑皮。
此人名為孫八,是錦州城內一遊手好閒之徒,平日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孫八本就非什麼硬骨頭,不等用刑,便一五一十全招了。
據孫八供述,指使他的,是個自稱姓吳的商人。
那商人找到他,給了定金,要求他在龍舟賽會最熱鬧時製造混亂,越亂越好。事後,另有重賞。
孫八利慾薰心,便應下了。
根據孫八供述,沐風立刻命人全程秘密搜捕此人。
可那姓吳的商人在事成後次日便退了客棧,具體去向不明,彷彿人間蒸發。
就線上索斷掉時,沐風從孫八收到的定金銀錢上,發現了異常之處。
那枚銀錠並非官製新銀。
沐風仔細查驗,發現在其底部有隱約可辨的“泰全”二字。
而在江南,的確有個頗具規模的商號名為泰全。
線索到這裏,再次指向江南。
錦州諸事已了,河堤隱患消除,南巡隊伍也該返京了。
離京前夜,蕭瑾衍在行宮設下便宴,名義上是答謝此次修堤有功的官員、鄉紳以及工匠代表。
宴會不算奢華,但足夠體麵。
馮青也赫然在列。
他依舊是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舉止沉穩,見禮後便安靜地坐在了下首。
蕭瑾衍舉杯,首先肯定了眾人在此次河堤加固中的功勞,特別是讚揚了兵丁工匠們的辛苦,並宣佈了朝廷要對他們嘉獎的決定。
酒過三巡,蕭瑾衍特意將馮青叫到近前。
“此次錦州之事,於私,你救皇子於危難;於公,你協助穩定鄉裡;於修堤亦有大功,朕與皇後皆感念於心。”
“朕知你性情淡泊,然你一身本事,心性赤誠,埋沒鄉間實為可惜。”
聽到這裏,馮青有些惶恐地抬頭看向陛下。
蕭瑾衍鄭重道:“你可願隨朕入京中?朕可安排你在工部水司、或京畿水務衙門任職,一展所長。
這是蕭瑾衍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明確向馮青丟擲橄欖枝。
然而馮青卻後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依舊是從前那番拒絕的話。
“罷了,人各有誌,不可強求,你既心意已決,朕便不再多言,”蕭瑾衍靜靜看著他,良久才嘆了口氣,又側頭看向薑琬。
薑琬從福樂手中接過一錦盒,遞到馮青麵前:“馮小哥,這是官家憑信,日後你若當真有難處,憑此憑信向官府求助,他們必將竭盡全力。”
見馮青又要開口拒絕,薑琬又往前推了推:“這算是我們私人的情誼,也是我們夫婦二人的報答之心。”
馮青沉默半晌,最終沒再拒絕,隻深深拜下:“草民拜謝陛下娘娘天恩厚德。”
宴會之後,蕭瑾衍與薑琬站在高樓上,望著錦州城的萬家燈火,靜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