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錦州官場,好一群國之蛀蟲!”蕭瑾衍聞言,猛地將手中茶盞摜在地上,嚇得侍立一旁的宮人齊刷刷跪倒在地。
五年,整整五年!
這偷工減料的堤壩就像懸在百姓頭頂的鍘刀,而這些蠹蟲,卻拿著民脂民膏,吃得腦滿腸肥。
蕭瑾衍心中怒濤翻湧,他自是恨極了這等禍國殃民之舉。
可錦州官場與京城勢力盤根錯節,當年貪腐之事更是缺乏直接證據指認。
眼下,消除隱患纔是最要緊的。
他轉向垂手肅立的沐風,沉聲下令:“沐風,擬旨,朕巡視錦州,體察民情,見河堤年久失修,隱患頗重,恐危及下遊民生,特從南巡用度中撥銀五萬兩,並調錦州大營兵丁五百,即日開工,加固堤防!”
“由你全權負責監工,一應物料採買、工匠招募,皆由你直接向朕稟報,若有徇私舞弊、延誤工期者,無論官職大小,先斬後奏。”
“臣,領旨。”沐風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
“另外,”蕭瑾衍壓低聲音,“修堤之事明麵進行,暗地裏,給朕繼續查當年經手此事的所有官員,一個不漏,但要秘密進行,切不可讓那邊有所警覺。”
沐風心領神會:“微臣明白。”
聖旨一下,雷厲風行。
五萬兩白銀迅速到位,錦州大營的兵丁在沐風的排程下開赴錦水河堤。
訊息傳開,錦州百姓自是拍手稱快。
尤其是下遊幾個村鎮的居民更是感激涕零,直呼遇到了聖主明君。
可這迅疾的動作,卻實實在在地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
多年來,一直有些地方豪紳勾結部分官吏,利用這段河道進行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或是利用夜間悄悄將一些朝廷明令管製或逃稅漏稅的貨物,通過小型貨船在此裝卸、轉運。
或是在堤壩附近的灘塗林地私自開挖魚塘、搭建工棚,做些非法的營生。
朝廷忽然要大興土木,正兒八經地修堤,無疑是斷了這些人的財路,掀了他們的遮羞布。
很快,麻煩就來了。
起初,隻是一些村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工地附近,唉聲嘆氣,說修堤挖土壞了他們祖墳的風水,佔了他們開墾的灘塗地,以後打漁都不方便了。
監工的官兵隻耐心解釋,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朝廷會給予相應補償,並未深思。
但很快,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言辭也越來越激烈。一些青壯年甚至與維持秩序的兵丁發生了小規模的推搡衝突。
沐風聞訊趕到時,工地已是一片混亂。
數十名村民情緒激動,與官兵對峙,叫罵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沐風微微眯眼,看向人群中那幾個叫囂得最凶的,這些人行動間頗有章法,絕非普通村民。
眼看場麵要失控,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人群外圍響起:“諸位鄉親,且聽馮青一言。”
馮青依舊穿著樸素的短打,但步伐穩健地走上前。
他在這一帶的漁民中頗有威信,見他出麵,不少村民都安靜下來,看了過去。
馮青走到人群前,先對沐風抱了抱拳,然後轉身麵向鄉親們:“各位叔伯兄弟應當都認識我馮青,我自幼在錦水打漁,這錦水的水道,我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
他指了指遠處正在加固的堤壩:“沐風大人所言不虛,這段河堤自五年前大水重修後,內裡早已不牢靠。”
“不瞞各位,去年夏天那場大雨後,我親眼看見堤腳滲出的水是渾黃的,這說明,地基下的土石已被水流掏空了,今年雨水若是大了,這堤十有**要出事。”
有村民遲疑道:“可是他們說……修堤破壞了風水,佔了咱們的地。”
“張伯,是虛無縹緲的風水要緊,還是咱們一家老小的性命要緊?”馮青苦笑一下,“我馮青以性命擔保,此次修堤,是陛下體恤百姓,撥下專款,是為了救我等性命!大家莫要受了小人挑唆,做了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馮青言辭懇切,又以自身信譽作保,大部分村民都已動搖了。
那幾個煽動者見勢不妙,還想鼓譟。
沐風冷冷下令:“將那幾名混在人群中,屢次煽動鬧事、妖言惑眾者,給本官拿下。”
早已盯準目標的侍衛直撲上去,將那幾個想要溜走的煽動者一舉擒獲。
一場風波,在馮青的勸說和沐風的果斷處置下漸漸平息,工程繼續推進。
就在工程進行到挖掘、清理部分老舊鬆動堤基時,一名負責此工段的老石匠悄悄找到了沐風。
他將沐風引到一處僻靜無人的料堆後,見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大人,小人……小人有事要稟報。”
沐風麵上不動聲色:“老丈請講。”
那老石匠又緊張地看了看四周,這才從懷裏摸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大人,這是小人五年前在重修這段河堤時,偷偷藏起來的。”
沐風小心開啟布包,裏麵是幾塊顏色質地明顯不同的碎石,旁邊還有一本邊緣泛黃的小冊子。
“大人請看,這青灰色的,是正經築堤用的好青石,堅硬耐磨,這幾塊發黃的,是附近山裏的風化石,看著差不多,但質地鬆軟,遇水易碎。”
“當年工頭讓我們把這些石頭混在好石頭裏一起壘進去,小人知道這是造孽,要出人命的。可……可小人隻是個石匠,上頭有工頭,工頭上麵還有官老爺,小人不敢說呀!”
他又指了指那小冊子:“這冊子是小人偷偷抄錄的,裏麵記著採買石料、灰漿的數目,還有實際用掉的數目,差得太多了,銀子……銀子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沐風迅速翻看那本小冊子,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著日期、物料名稱等。
雖然簡陋,但對比之下,觸目驚心。
而經手人一欄,多次出現一個名字,馮秉直。
“馮秉直……”沐風眯了眯眼眸,居然是他,現任錦州通判。
那便說得通了。
這馮秉直,其嫡妻正是惠王一位側妃的親妹,憑藉這層姻親關係,他在錦州官場向來頗有倚仗。
“老丈,你提供的這些東西,非常重要。”沐風鄭重將東西收入懷中,又安撫了驚懼不已的老石匠,承諾會保護他及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