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風眼中精光一閃。
刻意佝僂?是為了掩飾原本的挺拔姿態,還是為了在身形相似的基礎上,進一步區分於馮青?
“還有別的特徵嗎?比如口音?”沐風追問。
掌櫃的搖搖頭:“隻瞧見那疤是在右手手背上的,不過那馮小哥的右手,小人留意過,乾乾淨淨的,沒疤。”
沐風與馮青接觸過,此事他是知曉的。
他身上倒是有道疤,但是與這男子右手手上有疤實在相差甚遠。
“身形相似……”聽完沐風稟報,薑琬在行宮內來回踱步,“難道是那男子故意偽裝成與馮青相似的模樣?”
“還是說……馮青與那男子本就是同一人易容改裝?可他手上無疤……”
一時間,疑點重重,讓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漁夫身上籠罩的那層疑雲也越來越重。
“他是皇祖母要找的人,”蕭瑾衍聲音低沉,“我們若貿然疑他,乃至用刑,不僅對不起皇祖母,也恐寒了忠良之後的心。”
“但若他當真與那等惡行有染,即便他是蓮心之子,朕也絕不姑息。”
“陛下說的是,我們不能僅憑猜測就給他定罪,但也不能因他是故人之後,就放鬆警惕。”薑琬停下腳步,看向蕭瑾衍,“或許……可以換個方式,試探一下。”
見薑琬麵露狡黠之色,蕭瑾衍並未多問,隻拍拍她的手:“一切便聽你安排。”
薑琬當即命沐風將錦州行宮內尚存的一些太皇太後早年身邊的舊人畫像找出,並選出其中與蓮心年紀相仿,可能交好的宮女畫像。
畫像到手,薑琬細細籌劃了一番。
這日,她以馮青“引路有功,發現水下異狀更是功勞不小”為由,在行宮設下簡單茶點,單獨召見馮青,以示嘉獎。
馮青依舊是那身半舊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但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垂手入內,行禮問安,並無半分逾矩。
薑琬和顏悅色,讓宮人看茶、賜座。
她先問了馮青家中的情況,見鋪墊的差不多,薑琬輕輕嘆息一聲:“說起來也是有緣,本宮初見你時,便覺得你眉宇間隱隱有些熟悉之感,卻又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前幾日整理太皇太後宮中舊物,看到一位畫像,方纔恍然。”
言罷,她示意福樂上前。
福樂會意,雙手捧上一卷素絹,在馮青麵前緩緩展開。
果不其然,在畫像展開的剎那,馮青的身體劇烈一震,原本低垂的眼眸也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住畫中女子的麵容,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
可隻是短短一兩個呼吸的時間,他便強自壓抑,迅速低下頭,用盡量平穩的聲音回道:“回……回貴人的話,畫中娘子確有些麵善,但小人出身微賤,想來是貴人記錯了。”
他雖否認,但那聲音裡極力壓抑的顫抖卻出賣了他。
“原來如此,看來是本宮多心了。”薑琬倒並沒有繼續追問,隻輕輕“哦”了一聲,示意福樂收起畫像,又賞了馮青一些銀兩和布匹,便讓他退下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就在薑琬試探馮青的次日傍晚,他主動求見,聲稱有要事稟報。
蕭瑾衍示意沐風做好萬全準備,薑琬再次接見了馮青。
這一次,馮青的神色與往日截然不同。
“小人馮青,叩見貴人。”他行了大禮後並未起身,“小人昨日得見畫像,輾轉反側,思慮良久,小人……小人有隱情,不得不稟。”
薑琬心中一動,麵上不顯:“馮小哥請起,坐下慢慢說。”
馮青卻未起身,依舊跪著,抬頭看向薑琬,緩緩開口:“家母臨終前曾告知小人真實身世,她本是宮中宮女,後蒙恩放出,嫁與家父。”
馮青說到這裏,薑琬也算鬆了一口氣。
總算不負太皇太後所託。
馮青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家父乃是一名邊軍小校,姓馮,後來……後來父親戰死沙場,母親帶著年幼的小人,為避禍端,輾轉流離,最終落戶白石灘,改名換姓。”
“母親嚴囑小人安心做個普通百姓,莫要追尋舊日親緣,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說到這裏,馮青再次叩首,“故小人雖知身世,卻從未對外人提及,更不敢探尋。”
薑琬點點頭,將太皇太後臨終前命其尋找其母李蓮心一事告知。
“是小人之過,”馮青聞言更是麵帶愧疚,“小人本不敢相認,恐違母命……”
“快快起來吧!瞧見你如今過得好,想來太皇太後也安心了。”薑琬笑著搖搖頭,卻又忽然記起沐風稟報一事,試探一問。
“手上有疤男子?小人確實見過。”
薑琬猛地攥緊了拳,卻並未打斷馮青。
馮青沉聲道:“小人此前與此男子並不認識,約莫半月前,此人尋到小人,他……他竟直接道破小人身世,言明小人乃宮中舊人之子,生父是陣亡馮校尉。”
“他以保守此秘密為條件,要挾小人為他辦事。”
“所辦何事?他可有明說?”薑琬追問,心也提了起來。
“他讓小人利用對錦州的熟悉,暗中為他物色合適的年輕女子,皆是即將出嫁的閨秀,將她們的姓名、住處,乃至日常行蹤,皆報之於他。”
馮青的聲音中帶上了怒意:“小人雖出身卑微,亦知此事傷天害理,斷然拒絕。那人便威脅小人,言說若不肯就範,便將小人身份公之於眾。”
“小人當時隻咬定不知他在說什麼,更不會做那等齷齪之事,那人見小人強硬,便就作罷,之後再未出現。”
“你背上的傷……”薑琬想起沐風之前的回報。
馮青坦然道:“那是小人十餘歲時,有地痞欺侮家母,小人反抗時被其所傷,與那男子無關。”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你今日坦誠相告,我要多謝你。”薑琬緩緩開口,“你母親用心良苦,你亦守住了本心,實屬難得,至於你的身世,不必過於擔憂,你父母皆是清白之人,你更是無辜的。”
馮青離開後,薑琬看向屏風後的蕭瑾衍,兩人相視無言。
雖不知這男子是從何處知曉了馮青身世,但怕是同那蘇娘子一樣,他想利用他的身份,在錦州為其物色目標。
看來,這錦州果然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