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萍離京當日,天色灰濛濛的。
她揣著那筆“買斷”的銀票和一張重若枷鎖的切結書,坐著一輛臨時租來的青布小車,晃晃悠悠地來到了西城門。
按照約定,她將在此與宮裏派來“護送”她離京的兩名內侍會合,由他們目送自己出城,確保自己真正離開。
可當那兩名內侍出現、例行公事般催促她儘快出城時。
一直低著頭、看似認命的薑萍,眼中卻閃過一抹瘋狂。
她踉蹌著衝下車,在城門口人來人往的官道上,撲通一聲跪下,放聲嚎啕起來。
“冤枉啊!官爺,各位父老鄉親,救救民婦。”
她聲音尖利,一時吸引了無數目光。
早起出城進城謀生的百姓、行商、挑夫,紛紛駐足看了過來。
薑萍涕淚橫流,聲嘶力竭地哭喊:“是宮裏,是皇後娘娘,是她要逼我離開京城,還派人一路監視我!”
“我不過是去宮門前求條生路,皇後娘娘她……她表麵仁慈,給我銀子打發,背地裏卻要趕盡殺絕。”
“我不走,我死也不走!我今天就撞死在這裏,讓大家都看看,皇後娘娘是如何對待血脈至親的!”
說著,她竟真的爬起來,朝著城門洞旁邊的石柱撞去。
那兩名內侍大驚失色,慌忙上前阻攔。
周圍百姓一片嘩然,驚呼聲、議論聲四起,本就熙熙攘攘的人群亂作一團。
人群越聚越多,將城門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守城門的兵卒見狀,急忙上前驅趕,一隊巡城兵馬司的兵丁匆匆趕來,也試圖驅散人群,控製局麵。
但薑萍撒潑打滾、又哭又鬧,加上圍觀者眾多,場麵一時混亂不堪,幾乎失控。
訊息自是第一時間傳回了宮中,傳到了正在用早膳的帝後二人耳中。
“砰!”蕭瑾衍手中的銀筷重重拍在桌上,臉色瞬間鐵青。
【不識抬舉的東西,給她活路不走,偏要自尋死路!竟在城門處如此汙衊琬兒,朕看她是活膩了。】
他心中殺意沸騰,立刻就要下令命人前去處置。
“陛下稍等。”薑琬忙按住他的手,“她這是狗急跳牆,想用輿論逼我就範,若我們此刻派侍衛前去強壓,反而坐實了她口中‘逼迫’、‘監禁’的說法。”
她並不著急,彷彿早已料到薑萍不會甘心就此離去。
蕭瑾衍強壓怒火,看向她。
薑琬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她既是喜歡鬧,喜歡在公開場合表演,那就讓她去公堂上對著律法、對著她親筆畫押的切結書,對著她夫家那些鐵證如山的罪狀,好好表演一番。”
“福安!”薑琬將侍立在外間的福安宣至殿內,“你帶一隊宮中侍衛,持我的令牌,親自去一趟。”
“到西城門,直接以‘擾亂城門秩序,當眾誹謗中宮’的罪名,將薑萍拿下,不必與她廢話。”
“拿下後,直接將她押送至京兆府,告訴府尹大人,此人藐視國法,請其依律嚴辦,本宮要一個明明白白的結果。”
“還有,福樂,”薑琬又對一旁的福樂招招手,“將之前沐風查實的關於周家加重罪責的證據,還有薑萍親自寫下的那份切結書的副本,一併送過去,交給府尹大人過目。”
“奴婢遵旨。”
“奴才遵旨。”
兄妹二人聞言皆精神一振,齊刷刷回應。
蕭瑾衍坐於一側,看著他的琬兒如此乾淨利落地處理此事,眼中全是欣賞。
他側頭看向福全:“告訴沐風,讓他挑兩個機靈的跟著福安去,將城門處發生的事,尤其是薑萍的言行,圍觀者的反應,都記錄下來,回來稟報。”
薑琬聽陛下此言,眼前一亮,補充道:“更要注意看看,人群中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人在推波助瀾。”
三人領命而去,不多時,福安便持皇後娘娘令牌抵達西城門。
還在撒潑的薑萍,看到那明晃晃的令牌,掙紮叫嚷聲更大。
可當被扭送至京兆府,看著那份她親手畫押的切結書,和那些她夫家魚肉鄉裡的罪證擺在麵前時,她最後一絲氣焰徹底熄滅了。
京兆尹當堂宣判。
民婦薑萍,擾亂公共秩序,誹謗中宮,情節嚴重,本應重處。
但皇後娘娘仁慈,不予深究其汙衊之罪,然其行為以違律法,判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並即刻由衙役押送出京,遣返原籍,永不得再入京城。
響亮的掌嘴聲在公堂上回蕩。
二十下結結實實的耳光,打得薑萍雙頰紅腫,嘴角溢血,可她卻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她終於明白,自己那點小心思,在權力麵前,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行刑後,薑萍如同喪家之犬,在無數道鄙夷的目光中,倉皇離開了京城。
京城輿論迅速平息。
可薑琬卻並不安心。
她知道,薑萍會突然有如此行為,怕是與那柳文淵脫不了乾係。
薑萍事件過後。
柳文淵也意識到,通過薑萍這類舊親進行輿論施壓的路子,對如今態度強硬、手段果決的皇後而言,已經行不通了。
自然,他也早已推測出阿默已經被轉移出城,且防護得更加嚴密。
薑萍離京後,他便開始將自己活動的中心悄然轉向了京郊,尤其是皇莊所在的區域。
這次,他倒不再執著於接近阿默。
他自稱遊方郎中,頻繁出現在皇莊外圍的幾個集市、茶棚,乃至村口的大槐樹下,同附近的莊戶人家閑聊。
這柳文淵最能蠱惑人心的,便是他那溫和的笑。
他在這種偽裝下,再加之出手闊綽,大家對他的印象自是極好。
柳文淵的話題,往往從收成或是趣聞開始,漸漸地引到皇莊上。
或是詢問這皇莊裏住著什麼貴人?
又或是問,這皇莊裏近來有什麼新鮮事,有沒有新來的管事或借住的親戚?
聊得多的,他便會直接追問,皇莊內有無孤苦孩童或陌生麵孔出現。
早已被沐風事先叮囑要提高警惕的莊頭聽聞此事,自然察覺到不對勁。
他立刻悄悄找了幾個莊戶,細問了那柳文淵同他們談話的情形。
他越聽越是覺得可疑,不敢耽擱,立刻將此事上報給了皇莊的總管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