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禦書房中。
一位素以清廉耿直著稱的戶部老臣上奏。
他先是頌揚陛下勤政,又拐彎抹角地提及宮中近日為迎接皇嗣,內務府各項用度有所增加。
“陛下,娘娘有孕乃國之大喜,宮中用度稍增,以奉皇嗣,自在情理之中。”
老臣言辭懇切,繼續道:“然老臣愚見,如今國庫雖豐,亦當思物力維艱,崇儉德,戒奢靡,臣伏請陛下明鑒。”
蕭瑾衍坐於禦案之後,麵色平靜地聽完了老臣的奏陳,隻淡淡說了句“朕知道了”。
至於那奏摺,既未批複,也未交廷議,就這麼懸在了那裏。
那老臣揣摩不透聖意,也隻好躬身退下。
按說,皇帝沒有表態,便是態度,此事到此也就罷了。
可不知怎的,這份奏摺的內容,尤其是其中關於“宮中用度增加”、“崇儉德、戒奢靡”的部分,竟意外傳了出去。
且很快在宮中一些低等太監、宮女之中悄然流傳開來。
傳著傳著,味道就有些變了。
“聽說這陣子內務府為昭明宮採買的東西都是頂頂好的,那價錢……”
“皇後娘娘懷著龍嗣,金貴些也是應該的。”
“金貴是應當,可這手麵未免也太……聽說連漱口的盂兒都要用白玉雕的。”
……
諸如此類,指向皇後娘娘“不知節儉”、“鋪張浪費”的議論在宮中隱隱傳播開來。
訊息很快經由福樂傳至薑琬耳中。
見福樂氣得柳眉倒豎,薑琬慢悠悠道:“嘴巴長在別人身上,難不成你還一個個縫起來?”
“娘娘,他們這是汙衊!”福樂著急道,“陛下待您如珠如寶,內務府自然盡心儘力,怎就成了您鋪張浪費了,這肯定是有人在背後使壞!”
“使壞是肯定的,”薑琬微微嘆息,“不過這手段,實在不算高明。”
福樂見娘娘如此說,連連點頭:“娘娘,不若奴婢去稟報陛下,讓陛下處置了他們。”
“這點小事,何必煩擾陛下。”薑琬搖搖頭。
蕭瑾衍如今既要盯著江南、北境的後續,又要追查蕭瑾瑜殘黨,還要平衡朝局,已是焦頭爛額。
她不想讓他再為這些後宮之事煩心。
她當即吩咐:“去請內務府總管高長喜過來一趟,讓他帶上自本宮有孕以來,昭明宮以及為籌備皇嗣事宜所有用度的賬冊明細。”
“既然他們暗指我浪費,那我們就算算賬,看看這錢到底花在哪兒了?花的該不該。”
得皇後娘娘吩咐,高長喜不敢耽擱,不過半個時辰,便捧著厚厚幾摞賬冊,戰戰兢兢地來了。
見娘娘並無興師問罪之意,他鬆了口氣,卻依舊畢恭畢敬地解釋著各項開支。
看罷賬冊,薑琬心中有了數。
為迎接皇嗣,用度確實增加不少,但大部分是必要且合理的開支。
但在賬目中,她也發現一些問題。
或許是為討好,又或許是重視,的確有些專案,存在為了追求最好而導致用價頗高的問題。
比如給未出世孩子準備的十幾套小衣裳,料子皆是寸錦寸金的雲錦。
又比如,昭明宮內更換了一批擺設瓷器,皆是最新出的名窯精品,價值連城。
薑琬合上賬冊,看向緊張得後背汗濕的高長喜。
“高總管,賬目本宮看了,大體上,你們是用了心的,該花的錢,花了也就花了。”
高長喜剛想鬆口氣,又聽薑琬繼續道:“但也有幾處,本宮覺得,可以略作調整。”
“奴才但聽娘娘吩咐。”高長喜忙跪了下去。
“第一,日後皇子所用之物,在確保絕對安全無害的前提下,不必樣樣追求最名貴、最稀罕。”
“譬如衣裳,多用些柔軟吸汗的細棉,少用些金銀線滿繡的雲錦,孩子穿著舒服,也省得拘束。”
“還有玩具擺設,以安全、有趣為主,而非材質貴重。”
“奴才遵旨。”高長喜連連叩首。
“還有,”薑琬環顧一下昭明宮內部擺設,繼續道,“本宮宮中用度,也適當削減部分不必要的開銷,方纔看的賬上,本月換的那批官窯,開銷不小,日後凡此類非消耗性用度,若無必要,不必追求最新、最時興。”
“一應吃穿用度照舊例即可,不必額外增添。”
最後,她神色鄭重:“另,還要請高總管注意嚴加管束下麵的人,採買營造,嚴禁虛報價格,更不許打著本宮或皇嗣的旗號,行奢靡浮華之事。”
高長喜聽得心服口服,連連應是:“娘娘聖明,奴才定當嚴格按照娘娘吩咐辦理,厲行節儉,杜絕奢靡。”
不過一兩日,皇後娘娘主動覈查用度,削減不必要開銷,並嚴令內務府崇尚節儉的訊息便在後宮之中傳播開來,議論的風向也悄然變了。
處理完用度風波,另一件事又擺上了檯麵。
生產在即,內務府為即將出生的皇嗣挑選了六位乳母候選人。
這六位候選人皆是京城周邊出身清白的良家婦女,年紀在二十到三十之間,身體健康,家世也都簡單。
但高長喜送來名冊時,卻鄭重稟報:“娘娘,這乳母候選人中,有一位姓趙的娘子,其姨母早年曾是莊敬老王妃的陪嫁丫鬟。”
“莊敬老王妃?”薑琬略一思索,想起這是宗室裡一位輩分頗高,但早已不管事的老王妃。
“正是,”高長喜壓低了聲音,“老王妃府上的管事嬤嬤來了內務府,私下尋了奴才,遞了話,倒也沒說一定要選上,隻是盼著內務府在覈定時,若其他條件相仿,可否對這趙娘子……略微傾向些許。”
“此事事關緊要,奴纔拿不定主意,所以便想,請娘娘示下。”
薑琬點點頭,若說起來,老王妃顧念舊情,倒也是人之常情。
思慮片刻,她又追問了句:“那這趙娘子,身家如何?”
高長喜忙弓腰上前,將名冊翻到趙娘子那頁,繼續道:“這趙氏,年二十四,內務府查過,身家清白,身體健康,性情評語是‘溫和少言,做事勤懇’。”
“好,此事本宮會同陛下商議,”薑琬倒並沒有立刻決斷,“至於老王妃那邊,暫且拖上一兩日,無妨。”
高長喜自是忙躬身行禮,快步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