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對嶺南商隊的“例行檢查”如期展開,聲勢浩大。
商隊管事姓錢,麵對這般陣仗,倒也不見多少驚慌。
他得了信,早已領著七八個夥計垂手立在門前,周遭也有不少看熱鬧的百姓被攔在了遠處。
見戶部郎中下轎,他即刻迎上前去,臉上堆起熱忱的笑,倒是一副尋常商人的模樣。
戶部郎中也不同他寒暄,隻說自己是奉命稽查各過路商隊賬目,命這錢管事將一應賬冊、貨單、路引,稅契盡數備好。
錢管事自是異常配合:“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早已命人將賬冊、票據備齊,就在櫃上,貨物也在此處,任憑大人查驗。”
他一麵說話,一麵引著戶部郎中及幾位副手入內。
得了上麵囑咐,戶部郎中不敢耽擱,連茶也未喝一口,便命身後文書依照貨單逐一核驗。
自然,倒也查出些疏漏來。
戶部郎中翻閱賬冊時,忽然指著一頁賬目:“錢掌櫃,這香料五十斤,去年臘月入貨,稅契上註明是三十斤,那二十斤的稅何在?”
錢管事眼皮一跳,隨即一拍腦門,露出懊惱之色:“大人,定是那糊塗賬房記錯了,這批香料,小人記得當時是分兩批進來的,許是票據混在了一處。”
“小人本本分分經商,絕不敢有偷逃稅款的想法,還請大人明鑒。”
隨即,他轉過身,一腳踹在身後一夥計腿上:“快去尋賬房來,再找找去年臘月的票據。”
那夥計也是個機靈的,連聲告罪,撲到一群票據裡翻找,很快便將一張略新的稅契雙手呈上。
戶部郎中接過兩張稅契,核對過後,在一旁標註了幾行小字,淡淡道:“賬目乃商賈根本,如此錯漏,易生弊端,日後還需嚴謹。”
錢管事自是忙不迭地點頭應是,又說重整賬房之類的話。
類似場景在覈查中反覆上演,但每當被問及,這錢管事總是先“惶恐”,再“恍然”,繼而提出合理的解釋,最後主動認錯。
這態度,倒也誠懇得讓人挑不出錯來。
覈查持續了大半日,戶部郎中將手中最後一本賬冊合上:“錢管事,這半日核驗你也瞧見了,雖無大過,然疏漏、錯記、票據不全之處亦有十餘處,此等混亂,非經營長久之道。”
“大人明察秋毫,句句金玉良言,是小人疏漏,勞大人們勞神費力,”錢管事句句應是,“該補的稅款,該認的罰銀,小人絕無二話,隻求大人念小人是無心疏忽,寬審一二。”
最終,除了一些無傷大雅的文書瑕疵、計量誤差,以及那筆主動補繳的稅款,並未發現大規模走私或違禁物品。
此事便就此偃旗息鼓。
表麵上的壓力暫時緩解了,商隊也恢復了往日的忙碌,彷彿前幾日的查驗當真隻是虛驚一場。
可在沐風佈下的天羅地網之中,暗流開始湧動。
“陛下,娘娘,覈查期間,那錢管事倒是一切如常,可在戶部郎中一行人離開後,錢管事曾秘密會見了一人。”
“是江南來人?”薑琬微微蹙眉,追問了句。
“娘娘神機妙算,”沐風鄭重拱了拱手,“此人持江南路引,是做絲綢生意的,與這商隊倒也素有往來,他與那錢管事會麵期間具體談了什麼不得而知,但此人離開後,卻並未如尋常行商般,住入客棧,或離開京城。”
“這商人在城南,租下了一處僻靜的小院,深居簡出。”
【讓你不要勞神,不要勞神,可你偏偏閑不住,什麼時候將朕氣死便安心了!】
蕭瑾衍見薑琬蹙眉,輕哼一聲:“這人有什麼異常舉動?”
見他心中惱怒,薑琬嘿嘿一笑,拉緊他的手,微微晃了晃腦袋,又湊到他懷裏。
沐風神色凝重了幾分:“臣派人日夜監視那小院,此人極為謹慎,幾乎足不出戶,所需飲食日用,也皆由附近商鋪定時送去,隻有一點,十分奇怪。”
“每日巳時三刻,他必在院中焚香。”
“焚香?”薑琬從蕭瑾衍懷中直起身來,滿臉警惕。
經歷了先前蕭玉兒一事,再到陸謙,再到薛娘子,薑琬對熏香一事實在謹慎。
沐風點點頭:“眼尖的兄弟發現,那焚香產生的煙氣色澤泛青,與尋常線香煙氣的灰白色截然不同。”
“此外,每隔兩日,傍晚時分,必有一聾啞乞丐準時來到小院後門,那商人會將一個雙層食盒放在門外,乞丐取走後並不停留,徑直離開。”
“青煙?是某種訊號?還是進行某種儀式呢?”薑琬若有所思,“那食盒呢?有機會接近,能檢查嗎?”
“臣設法截獲過一次,”沐風將一封紙箋遞了上去,“那食盒看似普通,內裡卻有夾層,上層不過是些尋常糕餅,臣命人開啟下層,發現內藏密信,正是此封。”
“信上字跡並非尋常文字,應該是某種密碼暗語,臣已命暗衛中擅長此道之人加緊破譯,為免打草驚蛇,截獲抄錄後,臣仍將原信放回食盒,讓那乞丐取走了。”
“密信?”蕭瑾衍眸光一冷,“他們倒是謹慎,知道用聾啞乞丐傳遞,那乞丐查過了?”
“查了,是真聾啞,在城南一帶行乞多年,平時也會替人跑腿,送些小東西,換點銅板餬口,背景倒是乾淨。”
“去處呢?”
“那小乞丐將那食盒取走後,徑直去了城西,將食盒交給了一間名為‘陳記香燭鋪’的掌櫃,然後才離開。”
“那掌櫃可有說些什麼?”
“並無,隻塞了他幾個銅板。”
“香燭鋪……”蕭瑾衍和薑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行商鋪子,人來人往,正是傳遞訊息的好地方。
且香燭之物,與那絲綢商人每日焚的香,似乎也有些連關聯。
薑琬唇角微勾:“或許是利源當鋪被驚動後,他們便啟用了這條備用的聯絡渠道。”
“琬兒此番籌謀,倒真的驚到了背後的鳥,”蕭瑾衍微微頷首,“破譯之事加緊進行,但絕不能泄露風聲,另外,繼續監控那香燭鋪。”
沐風領命而去,此番勢必要將那藏在暗處的獵物揪到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