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膏藥已經揭了。
額角那道撞柱的傷口結了痂,不深不淺,像是量好了分寸才磕上去的。
她穿著一件菸灰色的素衫,頭上隻簪了一根白玉簪,打扮得清淡到了極致。
進門先給我父親行了一禮。
\\\"蘇大人。\\\"
父親冇有讓座。
\\\"你有什麼話,說完就走。\\\"
沈氏也不惱,直起身子看向我。
\\\"三弟妹,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句實話。\\\"
\\\"嫂嫂請講。\\\"
她在椅子邊站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兼祧的事,是明淵自己的主意。我和柳氏都是被逼的。\\\"
我冇有接話。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兼祧嗎?不是為了什麼延續香火,是為了嫁妝。兩位兄長的遺產加上你的嫁妝,合在一起是什麼數目,你算過嗎?\\\"
\\\"我算過。\\\"
她微微一怔。
\\\"你算過?\\\"
\\\"沈姐姐,\\\"我裹著被子,語氣平淡,\\\"你額頭上的傷是哪天磕的?\\\"
她愣了一下。
\\\"就是兼祧那日——\\\"
\\\"不對。\\\"
我打斷她。
\\\"你額頭的傷三天前就有了。錦書在你院子裡見過你額角貼膏藥,那時候兼祧的事還冇提出來。\\\"
沈氏的臉色變了。
\\\"你提前知道顧明淵要兼祧。你提前練過撞柱。\\\"
\\\"你不是被逼的,你是同謀。\\\"
房間裡安靜了一息。
我父親站在窗邊,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氏身上。
沈氏的嘴唇抖了一下,隨即恢複了鎮定。
\\\"三弟妹,你想多了。我那天是不小心磕到了門框——\\\"
\\\"那柳氏的白綾呢?\\\"
我接著說。
\\\"投繯用的白綾,是新裁的。孝期用的白綾都是粗布,隻有做衣裳的白綾纔會裁得那麼整齊。\\\"
\\\"你們連道具都備好了,就差我上台演一出潑婦撒潑的好戲。\\\"
沈氏不說話了。
她的目光閃了閃,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和方纔那個楚楚可憐的遺孀判若兩人。
\\\"三弟妹果然聰明。可惜聰明得太晚了。\\\"
她轉身要走。
\\\"等一下。\\\"
我叫住了她。
\\\"沈姐姐,你來不是為了跟我說實話的,對吧?\\\"
她停住腳步。
\\\"你來是想試探我知道多少,好回去跟顧明淵商量對策。\\\"
她的後背繃緊了。
\\\"我告訴你我知道多少。\\\"
我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到了地上。
冰冷刺骨,但我顧不上了。
\\\"兩份陣亡書,一個人的筆跡。大嫂,你夫君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紮進了她的後背。
她猛地轉過身來,臉上的鎮定終於裂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夫君的死,是不是顧明淵安排的?\\\"
\\\"你胡說!\\\"
她的聲音尖銳起來,眼底浮出一層密密的恐懼。
\\\"我夫君是戰死沙場的英雄!朝廷有定論!\\\"
\\\"朝廷的定論正在被推翻。\\\"
我一步一步走到她麵前。
\\\"大理寺已經在查了。沈姐姐,你是想繼續替顧明淵遮掩,還是想替你死去的夫君討個公道?\\\"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兩樣東西。
恐懼。
還有仇恨。
但那仇恨不是朝著我的。
\\\"三弟妹\\\"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隻有我能聽見,\\\"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誰?\\\"
\\\"明淵。\\\"
她說完這兩個字,轉身推門就走了。
門外站著的管家愣了一下,側身讓路。
父親看著她急匆匆離去的背影,皺了皺眉。
\\\"她說的是真話?\\\"
\\\"一半真一半假。\\\"
我扶著桌角重新坐回床上,腳底冰得發麻。
\\\"她恨顧明淵是真的,想替夫君討公道是假的。\\\"
\\\"她來探我的口風是真的,被我嚇住了也是真的。\\\"
父親走過來,拿了條毯子裹住我的腳。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顧明淵坐不住,親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