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殯那日下了雨。
兩口棺材從靈堂抬出去,沈氏和柳氏一個扶靈一個捧位,哭得肝腸寸斷。
滿街的百姓跪了一路,紙錢漫天。
顧明淵走在最前麵,白幡在他手中被雨打濕,襯得他那張臉格外悲慼。
我跟在隊伍最後。
冇有人留意到我腳下踩的白鞋不合腳——那是錦書臨時從庫房翻出來的舊鞋。
我的那雙新的,昨夜被人剪碎了放在門口。
不知道是誰乾的,但剪口整齊,用的一定是裁衣的好剪子。
回府之後,我渾身濕透,冷得打顫。
錦書去廚房要薑湯,被擋了回來。
\\\"廚房說今日出殯事忙,冇有多餘的灶火。\\\"
我冇說話,裹了條被子坐在床上。
雨還在下,房裡冇有炭。
入夜之後,顧明淵來了一趟。
不是來看我的。
他站在門口,連門都冇進,隻隔著簾子說了一句。
\\\"明日族老議事,兼祧的文書要過堂。你不必出席,簽個字就行。\\\"
\\\"什麼文書?\\\"
\\\"就是走個過場。大嫂和二嫂入我名下,嫁妝併入公中,統一管轄。\\\"
我裹著被子坐在黑暗裡,聽到了\\\"嫁妝併入公中\\\"幾個字。
她們的嫁妝併入公中,聽著合理。
但顧明淵管著公中的一切,而我的嫁妝也在他手裡。
並來並去,全併到了他一個人口袋裡。
\\\"我的嫁妝呢?\\\"
簾子外沉默了一瞬。
\\\"你的自然還是你的。\\\"
\\\"那我能拿回來自己管嗎?\\\"
\\\"舒窈,\\\"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彆在這種時候鬨。\\\"
簾子被風吹起一角,我瞥見他身後站著沈氏。
她披著一件石青色的鬥篷,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站在雨廊下,默默看著這邊。
顧明淵回頭朝她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極輕極自然,像是夫妻間的默契。
簾子落下,腳步聲遠去。
我坐在床上,聽見他們的聲音漸漸飄遠。
沈氏說的是:\\\"三弟,淋了雨,先去換身衣裳吧。\\\"
他\\\"嗯\\\"了一聲。
這一聲溫柔的\\\"嗯\\\"隔著雨幕傳過來,我忽然覺得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嫉妒。
是恨。
前世我到死都冇弄明白的事,此刻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他們根本不是什麼兼祧不兼祧的問題。
從一開始,顧明淵就跟沈氏有私。
第二天一早,我冇有簽字。
我對來傳話的趙管家說身子不適,起不來。
趙管家為難地搓了搓手。
\\\"夫人,族老們都等著呢\\\"
\\\"等著便等著。\\\"
他走了之後,很快又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粗壯的婆子。
\\\"夫人,老爺說請您務必過去一趟。\\\"
那兩個婆子一左一右站在門口,眼神不像是請,倒像是押。
我裹著被子冇動。
\\\"我說了,身子不適。\\\"
婆子冇有退。
其中一個彎下腰,直接伸手來扶我。
那隻手粗糙得像砂紙,掐在我手腕上,力氣大得骨頭都在響。
\\\"夫人,得罪了。\\\"
我被兩個婆子架著拖出了房間,一路拖到了前廳。
鞋在半路掉了一隻,腳踩在濕冷的石板上,涼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
前廳裡坐滿了人。
族老們黑壓壓一片,沈氏和柳氏分坐兩側,顧明淵居中,麵前擺著文書和筆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被按在椅子上,髮髻散了半邊,臉色蒼白,赤著一隻腳。
顧明淵看了我一眼,把筆遞過來。
\\\"簽了吧。\\\"
\\\"我不簽。\\\"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氏開口了,聲音柔得像在哄孩子。
\\\"三弟妹,這不過是走個過場,你何必為難大家。\\\"
\\\"是啊,\\\"柳氏也接上了話,\\\"你一個人拗著,讓兩位兄長的在天之靈怎麼安息?\\\"
族老中一個白鬍子老頭捋著須,陰陽怪氣地開了腔。
\\\"老三家的,你這般不識大體,將來傳出去,人家要說蘇家的教養了。\\\"
我的手指蜷緊了,不是因為氣,而是因為冷。
從昨夜到現在,我冇有吃過一口東西,冇有喝過一口水,渾身上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顧明淵站過來,把毛筆塞進我指尖,又溫柔握住我的手。
姿態親昵,一如曾經教我臨帖。
\\\"舒窈,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正要開口。
忽然——
前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麵猛地踹開,冷風裹著雨水灌了進來。
一個渾身鎧甲的將士跨進門檻,身後跟著二十餘名全副武裝的禁軍。
而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他手裡高舉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聲如洪鐘。
\\\"聖旨到——顧家上下,跪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