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雨聲夾雜著震耳欲聾的雷鳴,毫無預兆地在她的耳畔炸響。
伴隨著這狂風暴雨的,還有一陣極其微弱、卻又聲嘶力竭的嬰兒啼哭聲。
“哇……哇啊……”
尖細,虛弱,又帶著被寒冷和驚嚇逼出來的嘶啞。
薑酒的意識一頓,下意識循聲看去。
泥濘的山路上,一個女人正抱著繈褓往前拚命跑。
她渾身早已濕透,頭髮淩亂地貼在臉上,衣服被樹枝和荊棘劃破了好幾處,腳上甚至隻剩一隻鞋,另一隻早不知道丟在了哪裏。
她踩在碎石和泥水裏,腳步踉蹌,每一步都留下帶血的痕跡。
可她抱著孩子的手,始終穩得嚇人。
“別哭……寶寶乖,別哭……”
她聲音發顫,明顯已經到了極限,卻還是本能地低頭去護懷裏的孩子。
風雨太大,她甚至微微弓著背,把孩子死死攏在胸前,盡量替她擋雨。
薑酒看著這一幕,心裏微微一沉。
下一秒,後方山林裡傳來一陣兇狠的狗叫。
“汪!汪汪——!”
女人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抽了一下。
她慌亂回頭,腳下卻一滑,整個人重重摔進泥水裏。
膝蓋磕在石頭上,血一下就洇了出來。
可她摔倒時,第一反應卻不是護自己,而是猛地轉了個方向,用肩膀和手肘砸進泥地,硬生生把懷裏的嬰兒托高了些。
繈褓裡的孩子還是被嚇到了,哭得更厲害。
“不哭……不哭……阿姨在,阿姨在……”
女人臉上全是泥和雨,聲音也抖得厲害。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再回頭時,臉色已經白得沒一點血色。
樹林深處,幾束手電強光正來回晃動,穿透雨幕,越來越近。
狗叫聲也更近了,夾雜著男人粗魯焦躁的喊罵。
“人在後山!往那邊跑了!”
“放狗!快點!”
“今天不把那小崽子弄死,回去誰都別想活!”
很顯然,有人在追殺這個女人和她懷裏的孩子。
薑酒懸浮在半空中,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種戲碼,她不是沒見過。
可不知為什麼,眼前這一幕卻給了她一種很強的熟悉感,像是曾在什麼地方見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從記憶深處拽了出來。
就在她凝神去想時,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撕開夜空。
轟——
電光照亮山道的那一瞬,薑酒的目光掠過女人懷裏的嬰兒。
繈褓在奔逃中散開一角,露出孩子細嫩的脖頸。
那白皙麵板上,貼著一根紅繩。
而紅繩下墜著的,赫然是一枚半月形的墨綠色玉墜。玉色沉潤,邊緣雕著繁複雲紋,在雷光下泛出一層幽靜的光。
薑酒瞳孔驟縮。
雨夜,逃亡的保姆,懷裏的嬰兒,還有那枚她戴了二十多年的玉佩……
零碎的線索幾乎在同一時間對上。
這就是二十多年前那個雨夜。
謝家保姆受人指使,抱走剛出生的謝家千金,隨後在荒山野嶺遭人追殺的那個雨夜。
而那個正被她護在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嬰兒——
是她自己。
薑酒一時竟有些發懵。
她活了兩輩子,還是頭一回以這樣的角度,看見嬰兒時期的自己。
那麼小的一團,皺巴巴的,哭得可憐兮兮,和她現在這張臉實在扯不上多少關係。
可這點荒唐的念頭才冒出來,下方局勢便陡然惡化。
“在那邊!狗叫了!快追!”
追兵顯然已經鎖定了方向,手電的光柱掃過樹榦,越來越逼近。
保姆嚇得魂都快沒了,慌亂中還想繼續往前跑。可山路早被暴雨泡得泥濘不堪,她剛踩上一塊凸起的岩石,腳底便猛地一滑。
“啊——”
她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撲了出去。
額頭狠狠撞上尖石,連掙紮都來不及,便當場昏死過去。
而她一直死死抱在懷裏的繈褓,也在這一瞬脫了手。
“不!”
薑酒臉色一變。
她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從繈褓裡滾出來,在泥地上翻了兩圈,最後額頭重重磕上路邊突起的碎石。
嬰兒尖厲的哭聲幾乎刺破雨幕。
鮮血順著傷口一下湧了出來,混著雨水,糊滿了那張小小的臉。
很快,那哭聲就弱了下去。
小小的身體蜷在冰冷泥水裏,抽搐得越來越輕。
薑酒呼吸一滯,眼睛都紅了。
她明知道這隻是已經發生過的記憶,明知道自己如今隻是被卷進來的意識投影,根本碰不到這裏的任何東西,可在看見那個嬰兒快要死在雨裡的瞬間,理智還是被本能壓了下去。
“別死啊——”
她猛地俯衝下去,幾乎想也不想,抬手便將體內那股熟悉的治癒係異能壓向地上的嬰兒。
“給我治癒!”
金色光芒驟然自掌心亮起。
她原以為,這股力量會像穿過空氣一樣穿透過去,什麼都留不下。
可就在那縷金光觸到嬰兒額頭的剎那——
嗡。
嬰兒胸前那枚墨綠色玉佩忽然亮了。
一道溫潤的青光自玉中漫開,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古老氣息。它像是早已等在這裏,安靜地接住了薑酒的力量。
金光與青光交匯的一瞬,薑酒整個人猛地一震。
她認出來了。
那是時姮的氣息。
很淡,淡得近乎要散了,卻依舊死死護著嬰兒將斷未斷的心脈,不肯退開半分。
薑酒怔在原地,手懸在半空。
這一刻,她終於徹底明白過來。
原來時姮留在時間盡頭的那一線生機,從來不是別的什麼人。
就是她。
是時姮用最後一點殘存的神魂和時間之力,在這個雨夜替她續住了命。也是因為這枚玉佩,後來某個時刻,平行世界的壁壘才會被強行撕開,將另一個世界裏已經死去的“薑酒”拉了過來,和這個身體完成融合。
她能活下來,不是偶然。
她後來擁有的一切,也不是偶然。
薑酒低頭看著泥地裡的嬰兒,眼神一點點定了下來。
“原來……我就是那個變數。”
話音落下的同時,四周空間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哢嚓——哢嚓——
雨夜、山林、手電的光,全都像裂開的鏡麵一樣開始扭曲、收縮。
薑酒知道,這段回溯到頭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漸漸止住血、呼吸重新平穩下來的嬰兒,也看了一眼那枚光芒慢慢暗下去的玉佩,心裏無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時姮。
剩下的,交給我。
下一瞬,黑暗猛地覆了下來。
失重感席捲而至。
……
“呼——”
薑酒驟然睜眼,身體往前一傾,急促地喘了幾口氣。
冷汗順著額角滑下,連衣服內襯都被浸得發涼。
胸口心跳得厲害,耳邊彷彿還殘留著暴雨和雷鳴的迴響。
可等她視線慢慢聚攏,整個人才終於緩過一口氣。
沒有雨夜,也沒有追兵。
眼前依舊是那座熟悉的白玉祭壇。
頭頂晴空澄凈,遠處湖水碧得像一整塊翡翠。
幾株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的古桃樹立在四周,風一吹,粉白花瓣便簌簌落下,安靜得像一場舊夢。
她回來了。
薑酒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還維持著方纔的姿勢,安靜地跪坐在那隻古樸的藤蔓蒲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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