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甘心。
她總覺得事情不該隻有這一個結果,總該還有別的路,總該還能再找出一線生機。
可她太弱了。
她看得見時間,卻還抓不住時間。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曾經站在她身前、逗她、護她、笑她幼稚的神明,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光雨裡。
薑酒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她明白時姮為什麼會這樣痛。
時姮不是尋常神明。
她生於時間長河,是最接近破局之法的人。
若再給她足夠久的時間,也許她真能從無數未來裡找出另一條路,一條不用諸神赴死、天地也能延續的路。
可偏偏,她最缺的就是時間。
天道等不了。
世界也等不了。
於是這場清洗,成了唯一的答案。
……
光雨落了很久。
待漫天神明盡數隕盡,九重天庭隻剩死寂。
那些昔日華美莊嚴的宮闕失去神力維繫,正一點點黯淡、斑駁、風化。
時姮孤零零坐在廢墟中,仰頭看著上空那團緩緩收攏的混沌。
天道正將神明歸還的本源重新投入天地,修補那些已經千瘡百孔的規則裂口。
薑酒本以為,一切到這裏便該結束了。
可就在下一刻,那團混沌忽然停住。
緊接著,一股更冷、更重的威壓驟然落下,毫無偏差地鎖定了下方的時姮。
薑酒心頭猛地一跳。
“怎麼回事?!天道不是答應放過她了嗎?!”
薑酒在心底瘋狂吶喊。
諸神明明是用命跟祂做了交易!
祂怎麼能出爾反爾?!
然而,天道那冰冷的意念,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所當然,直接在整個三十三重天震蕩開來。
混沌深處,冰冷意念震響天穹。
【時間之靈。】
【交出法則本源,回歸天地。】
這一瞬,薑酒忽然明白了。
時姮之所以能被諸神拚死保下,從來不是因為她“無害”,而是因為她太特殊。
她體內有一絲屬於時間長河的法則碎片。
那是比尋常神格本源更珍貴的東西。
對諸神而言,本源是力量。
對天道而言,時姮體內的時間法則,卻意味著另一種更深的誘惑——補全規則,穩固世界,甚至讓祂本身更進一步。
所以,祂答應得那樣乾脆。
因為從一開始,祂就沒打算真正放過她。
“原來……這纔是你真正的目的……”
“你騙了他們。”
時姮緩緩站起身,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冷得嚇人。
“你說是為了蒼生,可你真正想要的,從來不隻是清氣。”
天道沒有回應她的質問。
數百道漆黑鎖鏈自混沌中探出,挾著毀滅法則,朝她當頭落下。
時姮咬緊牙關,雙手結印,眉心浮現出一枚沙漏般的印記。
“時間長河——逆流!”
剎那間,一股晦澀而古老的波動自她體內炸開。
那些鎖鏈在靠近她的瞬間像是陷入泥沼,速度陡然變慢,最前方幾道甚至開始詭異地倒退。
薑酒眼神一亮。
可這點亮光很快就滅了。
【蚍蜉撼樹。】
隨著這道意念落下,更恐怖的世界威壓轟然壓下。
時姮身形一顫,猛地吐出一口金色神血。
她撐開的時間領域劇烈震蕩,表麵迅速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下一刻,鎖鏈齊齊掙脫束縛,重重轟在她身上。
時姮整個人被砸飛出去,撞碎殘柱,重重跌進廢墟。
她的靈體已經近乎透明,裂痕遍佈周身,彷彿稍一觸碰就會徹底散去。
她輸了。
而且輸得沒有一點餘地。
混沌翻湧,所有鎖鏈在半空聚攏,化成一柄漆黑巨劍。
劍鋒所指,正是她眉心那道時間印記。
這一劍若落下,時姮會死,那一絲時間法則也會被天道完整剝離。
薑酒死死盯著這一幕,手心發涼,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隻是時間長河中的旁觀者,隔著千萬年歲月,連一絲風都碰不到。
“時姮——”
她在心裏喊了一聲,卻無人能聽見。
巨劍轟然斬落。
就在這一瞬,一道青色流光自遠處撕裂天穹,幾乎是以燃盡一切的姿態撞了過來。
“休傷她——!”
轟!
天地震動,光芒炸開。
薑酒在那一片刺目的白光中看清了來人,瞳孔驟縮。
是花容。
他像是匆匆趕來,平日一絲不苟的髮絲散亂,衣袍破碎,渾身都燃著透支神格後才會出現的青色神火。
那樣微末的一個花神,此刻卻擋在了時姮前麵,背對著她,迎上了那柄天道巨劍。
下一瞬,劍鋒貫胸而過。
“噗嗤——”
黑色的毀滅法則沿著傷口瘋狂蔓延,頃刻吞入他的四肢百骸。
花容身上的神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像風裏將滅的燈。
“花容——!”
時姮的聲音已經不成調。
薑酒怔怔望著那道身影,隻覺得胸口發緊。
花容!他怎麼會在這裏?!他為什麼會衝出來?!
在薑酒的上帝視角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花容的底細和處境。
花容,隻是一個掌管著凡間花開花落的微末小神。
不是什麼遠古大神,也不是戰功赫赫的人族神將。
他溫和、與世無爭,平日裏最大的樂趣也不過在桃林煮茶賞花,溫吞、安靜,聽時姮吐槽那些無聊的瑣事,好像天塌下來都與他沒什麼關係。
像他這樣的神,本不在天道清洗的核心之列。
隻要他想,他原本可以活。
神界大亂時,他完全可以隱去蹤跡,甚至散去神格,從此做個凡人。
以他的微弱存在,天道未必會再多看一眼。
可他沒有。
他隻是站在遠處,看著諸神隕落,看著時姮被一步步逼到絕境。
然後,在那柄巨劍落下的前一刻,毫不猶豫地沖了過來。
他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在自己麵前?
哪怕他知道,自己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花神。
哪怕他知道,麵對天道那絕對的規則抹殺,自己衝上去的下場隻有一個——神魂俱滅。
哪怕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力量在天道麵前連蚍蜉撼樹都算不上,就算他拚盡一切,也極有可能隻是無用功,根本擋不住巨劍的分毫。
可是,他還是來了。
義無反顧,如飛蛾撲火。
萬一呢?
他心裏隻有這一個渺小的念頭。
萬一,他用自己的神格自爆,能讓那柄巨劍稍微偏離那麼一寸?
萬一,他用自己徹底魂飛魄散的代價,能為時姮爭取到那怕僅僅零點一秒的喘息之機?
萬一……她能活下來呢?
隻要有這千萬分之一的“萬一”,他就絕不會退縮!
“咳……咳咳……”
被巨劍貫穿,高高挑在半空中的花容,大口大口地咳著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金青色神血。
他的身體已經在毀滅法則的侵蝕下變得透明,甚至開始出現崩潰的光斑。
可他低頭看向時姮時,眼裏竟還有一點近乎溫柔的安靜。
他伸出已經開始消散的手,似乎想要像以前在桃花林裡那樣,替她拂去落在髮絲上的花瓣。
可是,他連觸碰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時姮……”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別怕……”
“這世上的桃花……我替你看過了……”
“你要……活下去……”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殘破的神格終於支撐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碎響。
砰。
那道青色身影在時姮眼前徹底散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他隻是化作無數細碎的青色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時姮肩頭,落在她沾滿血汙的臉側。
轉瞬,便散盡了。
這世間,再無花神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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