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長河的畫麵在薑酒眼前瘋狂閃回。
天道無聲的抹殺，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神界最後一點喧囂。
那些親眼看著同伴撞上天地壁壘、轉眼化為飛灰的小神小仙，終於徹底明白——
逃，是死。
留，也是死。
令人窒息的絕望裡，最先做出選擇的，是那些自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古神。
薑酒看見一位位白髮蒼蒼、法相莊嚴的身影自道場中起身。
祂們的神情異常平靜，像是早已看透了這一切。
“既是天道所需，吾等便反哺天地。”
古老而悠長的嘆息聲裡，祂們主動散去了護體神光，盤膝而坐，雙手結印。
下一瞬，神軀自內而外燃起光焰，靜靜化作無數清亮的光點，灑向三界。
那是祂們修鍊了數萬年的本源之力。
沒有掙紮，沒有怒罵，隻有一種近乎慈悲的安靜。
古神的隕落，隻是開始。
再一轉眼，畫麵已到了三十三重天之巔。
這裏沒有宮闕，隻有翻湧的混沌，與一道道纏繞交錯的法則鎖鏈。
那些不甘心不明不白隕落的人族神祇和質問者，已經殺到了這裏。
人族神祇，祂們生前都是凡間驚才絕艷的英雄豪傑，信奉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在祂們的觀念裡，命運是靠自己一刀一槍拚出來的，對高高在上的天道，祂們本就沒有多少盲目的尊敬。
所以，當看到天道不僅不給活路，還無情抹殺逃亡者時，這些戰神們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了！
“天道不公！吾等為人族瀝盡心血，為這天地斬妖除魔，憑什麼要被當成棄子抹殺？！”
一位手持方天畫戟的戰神怒髮衝冠，率領著數萬部將，二話不說，直接朝著那團代表著天道意誌的混沌光團發起進攻。
“殺——！！！”
剎那間，三十三重天神力激蕩，法則震鳴。
那團代表天道意誌的混沌被沖得劇烈翻騰，彷彿真會被這群悍不畏死的神明硬生生撕開。
就在局麵越發失控之時，一道宏大到近乎冰冷的意念，強行壓進所有神明識海。
【住手。】
【若吾不收回爾等本源，不久之後，這方天地將因靈機耗盡而崩塌。】
所有人動作都是一滯。
薑酒立在時間長河上方，心頭卻猛地一沉。
她幾乎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清氣誕生艱難，卻是諸神存續的根本。可神明越多，消耗越重。
漫長歲月裡，天地間絕大部分力量都被神界佔據，餘下那一點，才輪得到凡間萬靈。
可天地不是無窮無盡的。
若清氣越來越少，神明卻依舊存在，這方世界遲早會被拖垮。
薑酒想到這裏，忽然生出一種近乎殘酷的明悟。
對天道而言，神明並非不可替代。
祂在衡量的，也從來不是誰更尊貴，而是誰更“值得”繼續留在這天地之間。
這些強大卻消耗巨大的神明，像一筆越來越沉重的舊賬。
而凡間那些脆弱渺小的生靈，所需甚微，卻能一代代繁衍、生長，衍化出新的秩序與可能。
若天道真是一台隻為世界存續運轉的冷酷機器，那麼祂做出的選擇，幾乎不必多想。
【爾等存在，耗損天地之極。】
天道的聲音再次落下，毫無波瀾。
【若爾等繼續存世，靈機終將枯竭，界膜破碎，萬物同滅。吾收回本源，非為私慾，乃為天地延續。】
這話一出，三十三重天卻並未安靜下來。
“荒謬！”
那名戰神冷笑，長戟重重一頓，殺意未消。
“你說為了蒼生，便真是為了蒼生？吾等征戰至今，何曾惜命！可你憑什麼一邊屠戮，一邊要眾生信你？”
沒有人再願意輕易相信天道。
就在這時，所有神明像是同時想起了什麼，紛紛回頭，看向人群後方那道臉色慘白的身影。
時姮。
她是時間的代理人。
若說這世間還有誰能窺見未來，那就隻有她。
“時姮，”一位女神將抓住她肩膀，嗓音發顫，“天道說的，是真的嗎？”
薑酒清楚地看見，時姮整個人都在發抖。
麵對一雙雙或憤怒、或不甘、或仍懷著最後一線希望的眼睛，時姮沉默了很久，才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是真的。”
她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每個字都在割自己的喉嚨。
“我看到過。若清氣繼續這樣耗下去，不出萬年，天地靈機會徹底枯竭。到那時，三界俱碎，山河傾覆……誰也活不了。”
這句話落下，漫天神明都沉默了。
他們手中的兵器一點點垂下，眼中的憤怒與殺意，也在那一瞬間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壓住了。
原來，真正把這方天地拖向崩毀的，不是旁人，恰恰是他們這些自詡守護蒼生的神。
這個認知太過殘忍。
可越是殘忍，越顯得無從辯駁。
近千年來，靈機日衰，修鍊愈發艱難，人間災異頻發，這些異樣並不是誰都沒有察覺，隻是誰也沒往自己身上想過。
良久，那名持戟戰神忽然仰頭大笑，笑聲蒼涼至極。
“原來如此。”
“吾等生為人傑，死為鬼雄。守的是天地，護的是眾生。若吾等繼續活著，反倒成了禍根——那便死吧！”
願為蒼生赴死！”
數萬神將齊聲怒吼，聲震九霄！
他們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也不是不願犧牲自我。他們可以戰死沙場，但絕不接受不明不白的抹殺。如今，既然知道了自己犧牲的意義是為了拯救這方天地，拯救凡間的蒼生……
那這本源，給天道又何妨？！
但是……
他回過頭，望向那團混沌光團，聲音驟然轉厲。
“但吾等有條件。”
【說。】
“放過時姮。”
此言一出，時姮猛地抬頭。
那戰神握著長戟，脊背如山，聲音卻難得帶上了幾分近乎長輩般的護持。
“她誕生不過數千年，在吾等眼中，仍隻是個孩子。
她與我們不同，她不靠這方天地的清氣存活。
她若願意，盡可自宇宙虛空中汲取力量，不會再給此界添上一絲負擔。”
“吾等願自願獻祭神格，本源分毫不留，悉數歸還天地。以諸神之隕，換她活路一線。”
他抬眼，死死盯著混沌深處。
“這筆交易，天道，你應還是不應？”
天地俱寂。
那團混沌光團翻湧不止，像在進行某種龐大而冰冷的推演。
許久之後，天道終於回應。
【此靈體，不入天地能量迴圈。】
【吾，允了。】
一語落下，諸神像是終於卸下了最後一點牽掛。
他們轉過頭，看向站在後方、早已淚流滿麵的時姮。
那一張張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明麵孔，此刻都溫和得不可思議。
“丫頭，別哭。”
“替我們看看以後吧。”
“活下去。”
下一刻，三十三重天驟然被無數道熾烈神光點亮。
那些本該繼續廝殺到底的神明，一個個主動燃燒神格，自碎本源。
無數清氣化作光雨，從天穹傾瀉而下，浩浩蕩蕩，照亮了整座空寂天庭。
“不要——！”
時姮終於崩潰，跌坐在地，哭得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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