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裏，薑酒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她終於明白，時姮為什麼會說那是一場浩劫。
因為這根本不是某個敵人的入侵，也不是哪位魔神作亂。
這是天道本身，在做取捨。
時間長河繼續向前。
薑酒看見了神明隕落之後的世界。
天道並沒有一口氣抽乾所有力量。
屬於神明的清氣被最先回收，可天地之間，依舊殘存著靈氣與濁氣。
於是，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歲月裡，妖邪仍然存在。
漢唐盛世之下，山川河澤之間，依舊有草木得靈，禽獸化妖。
它們在山野間出沒，也在人間作亂。
可沒有了神明之後，人類也沒有就此滅絕。
相反，他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頑強。
薑酒看見那些凡間王朝網羅天下異士，設立緝妖司；
看見穿著飛魚服的緹騎提刀入夜，藉著殘存靈氣修鍊粗淺術法，佈陣、設伏、絞殺妖物。
他們沒有神明那樣翻江倒海的本事，卻靠著血肉之軀、機關算計和一代代人積累下來的經驗，硬生生在妖魔橫行的世道裡殺出了一條路。
再後來，靈氣漸衰。
妖邪越來越少。
濁氣沉入海底和地脈，天地一點點變得沉寂。
直到最後，神明不見了，妖怪也不見了，連修行都成了隻存在於傳說和誌怪裡的影子。
人類終於徹底站上了世界中央。
他們走進了一個沒有神明的時代，也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文明。
科技，城市，鋼鐵，網路，現代社會……
薑酒站在時間長河之上，久久說不出話。
原來，這纔是歷史真正的模樣。
神話不是假的。
妖魔也不是杜撰。
隻是這些東西，最終都被天道親手從世界程式裡一點點抹去了。
就在薑酒還沉在這股巨大的震撼裡時，眼前的畫麵再次劇烈翻轉。
時間長河的流速忽然變慢，她的視線也被猛地拽回了過去。
回到了時姮剛剛窺見未來，並將訊息公之於眾的那個節點。
九重天上，神界大亂。
薑酒懸在雲端，俯視著這一切。
時姮成為時間代理人不過數千年，在那些動輒活了十幾萬年的古老神明眼裏，她不過是個剛剛摸到門檻的晚輩。
所以，當她敲響神鍾，將天道即將收回本源、降下浩劫的訊息說出來時，換來的不是同仇敵愾，而是整個神界的混亂與失控。
神明高高在上太久了。
祂們習慣掌控一切，也習慣自己永恆不滅。
誰會願意相信，一個晚輩口中的“未來”，會是自己的死局？
又有誰甘心把修了無數年的本源，乖乖交還給天地？
於是，短暫的沉寂後，神界徹底炸了。
一部分初代古神選擇接受。
祂們由天道孕育，活得太久，久到連生死都看淡了。
在祂們看來，既然一切本就來自天地，那麼還回去，也無非是歸於原處。
於是祂們遣散神使，封閉道場，安安靜靜等著終局降臨。
另一部分後天神祇卻完全不同。
祂們是從凡間一步步殺出來、爭出來、修上來的。
經歷過太多苦難，所以反而最不能接受命運這種東西。
“天道不仁！吾等苦修萬載，憑什麼為天地更迭陪葬？！”
薑酒親眼看見，一位渾身裹著烈焰的戰神怒聲咆哮，率領無數部將於南天門外結陣，意圖逆天而行。
甚至還有神明降下神跡，妄圖引凡間血祭，以眾生信仰和血氣去硬抗天道清算。
還有一批神明，依舊不信。
祂們衝上三十三重天，想要親自去問天道，要一個解釋。
最後，則是數量最多，也最驚惶失措的一批小神小仙。
祂們既沒有古神的心境，也沒有戰神的實力，更沒有直麵天道的勇氣。
祂們隻想活。
“逃！離開這裏！隻要離開這個位麵，就還有一線生機！”
於是，神界邊緣被強行撕開了一道道空間裂縫。
無數神仙爭先恐後地往外逃，像一場徹底失控的踩踏。
而時姮，就站在這片混亂的中央。
沒有人聽她說話。
也沒有人關心她在時間盡頭到底看見了什麼更深的東西。
薑酒看見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神情蒼白，眼底壓著深深的痛苦和自我懷疑。
如果她不說，是不是大家至少還能平靜地等到最後？
可若她不說，這場災難難道就不會來了嗎？
答案顯然不會變。
天道的意誌，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掙紮而停下。
終於，清算降臨了。
薑酒在半空中，感覺到一股幾乎讓靈魂發顫的冰冷氣息，自宇宙最深處緩緩壓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形體。
隻有規則。
強勢、無情、不可違逆。
而最先被抹去的，不是那些靜坐等死的古神，不是叫囂逆天的戰神，也不是衝上高天質問天道的神明。
而是那些最先伸手去碰壁壘、妄圖逃走的神。
薑酒死死盯著神界邊緣。
那些小神小仙半個身子都已經探進了裂縫裏，臉上的狂喜甚至還來不及散去。
下一瞬——
一切戛然而止。
沒有雷霆，沒有轟鳴，也沒有慘叫。
隻是極其安靜的——祂們僵住了。
緊接著，血肉、骨骼、神格、神魂，全都在一瞬間分解成了無數細微光塵。
本源被剝離，重歸天地。
而祂們存在過的一切痕跡，也被一併抹平。
那不是死亡。
那更像是……被刪除。
裂縫隨之閉合，天地恢復如初，彷彿剛才那成百上千位神明，從來沒有存在過。
一時間，整個神界都安靜了。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不管是憤怒的、叫囂的、施法的，還是哭喊的，全都在這一幕麵前被堵死在喉嚨裡。
絕望像冰水一樣灌下來，瞬間淹沒了每一位神明。
薑酒也看得渾身發冷。
太冷了。
冷得沒有一點餘地。
這就是天道。
在絕對的規則麵前，神明和凡人並沒有本質區別。
隻要被判定為“該被清除”，那祂就會被抹去。
不需要理由。
也不需要審判。
更不需要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戰來證明什麼。
逃不掉的。
在這張由天道織成的巨大棋盤上，所有生靈，都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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