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酒下意識想轉頭看看四周，下一秒，卻猛地僵住了。
她的脖子，根本動不了。
不隻是脖子。
手、腳，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像是徹底失去了控製權，明明意識還在，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她心裏“咯噔”一下，頭皮瞬間炸開。
這什麼情況？
鬼壓床？！
還沒等她從這股突如其來的驚悚裡緩過來，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清潤溫和的聲音。
“你怎麼又來了？最近很閑嗎？天天往我這桃花林跑。”
那聲音像山澗泉水落在玉石上，清清泠泠，莫名好聽。
緊接著，一道青色身影自桃林深處緩步而出。
男人一身青袍，長發如瀑，眉目生得極好，幾乎不像凡間能有的樣子。
最奇異的是，他身上像帶著一股天然的草木清氣，連周遭的桃花都像是因他而活，簌簌搖曳，明媚得不像話。
薑酒剛想問一句“你是誰”，結果下一秒，更嚇人的事發生了。
她的嘴，自己動了。
緊接著，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從“她”的喉嚨裡輕飄飄地傳了出來。
“怎麼，不閑就不能來嗎？那你可要失望了。就算再忙，我也總能抽出空來你這桃花林。誰讓我偏偏就喜歡花神大人的桃林呢？”
那聲音清越空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意，熟悉又陌生。
薑酒整個人都麻了。
陌生，是因為這根本不是她的聲音。
熟悉，卻是因為她剛剛才聽過——
這分明就是青銅門後，那道被白霧籠罩的虛影說話時的聲音！
前方傳來一聲低低的輕笑。
那笑聲溫沉悅耳，聽得薑酒耳根都酥了一下。
“……”
她人都要裂開了，這感覺太詭異了。
薑酒此刻的內心猶如一萬頭羊駝瘋狂奔騰而過。
這完全不受控製的感覺，這第一視角的沉浸式體驗……
薑酒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這根本不是她的身體。
她現在就像個被強行塞進別人記憶裡的旁觀者，藉著別人的眼睛看，藉著別人的耳朵聽，甚至連說出口的話都不是出自她自己。
她隻是附著在這具身體裏，什麼都做不了。
薑酒：“……”
這也太硬核了吧？！
視線裡，那位被稱作“花神”的青衣男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石桌前坐下，親手斟了杯花茶。
“好吧，”他語氣裏帶著點明顯的縱容，“我說不過你。你想來就來吧，這天下間，哪有時間之神去不到的地方。”
時間之神？！
薑酒腦子裏“轟”的一下。
這具身體的主人，是時間之神？！
那剛纔在青銅門後引導她、等著她的那道身影，竟然真的是傳說中的神明？！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訊息，就見“自己”已經大步走了過去，半點不客氣地端起桌上的花茶，一口喝了個乾淨。
隨後，“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語氣裏帶著幾分煩躁。
“花容，你故意的吧？我都說多少遍了，我不是什麼時間之神。我哪有那個本事，不過是被時間選中，做了個代理人罷了。”
花容。
原來這位花神，叫花容。
花容看著麵前明顯有些炸毛的人，嘴角笑意更深了些，可那雙溫潤的眼裏，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憂色。
“代理人也好，神明也罷，時姮，你承載的終究是時光長河。”
他說著，輕輕拂去石桌上的一片桃花瓣，聲音也慢慢沉了下來。
“你今日氣息不穩，周身時光法則亂得厲害。是出什麼事了嗎？還是說……天道那邊？”
他說到這裏，停住了。
薑酒能清楚地感覺到，這具身體的主人輕輕嘆了口氣。
那不是普通的疲憊，而是一種從神魂深處透出來的無力，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下一刻，“她”終於開口。
“花容，神明……恐怕要迎來一場浩劫了。”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異變陡生。
嗡——
薑酒隻覺得靈魂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撕扯了一下。
那股力量來得毫無徵兆，不像來自外界，倒像是這段記憶本身在排斥她。
眼前猛地一花，她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從這具身體裏拽了出去。
強烈的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瞬。
再穩住時，薑酒愕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時姮體內了。
她變成了一道半透明的虛影，靜靜懸在半空中。
下方，時姮和花容都停住了，像是被按下了靜止鍵。連那漫天飄落的桃花，也定格在了半空。
下一秒，四周的一切開始瘋狂倒退、扭曲、重組。
桃花林崩散成無數流光，天地像被人一把掀開。
薑酒的視野被不斷拉高，拉高，再拉高，直到最後，她站在了一條浩瀚無邊的長河之上。
長河裏星輝浮動，像盛著無數歲月碎片。
薑酒呼吸一滯。
這是……時間長河。
這一刻，她不再是被困在誰的身體裏，隻能被動旁觀的“乘客”。
她像是被拋到了時間之外，成了真正的觀測者。
而時姮在時間盡頭窺見的未來，也終於毫無保留地鋪展在她眼前。
她看見了“天道”。
那並不是某個具體的存在，而更像一張覆蓋了整個世界的龐大網路。
無數法則與能量脈絡彼此交錯，冷靜，嚴密，沒有情緒，也沒有偏愛，隻按照最基本的法則運轉。
生存。
進化。
僅此而已。
在天道的注視下，整個世界都清晰得無所遁形。
高高在上的神明，吞雲吐霧的大妖，還有地麵上那些渺小得像塵埃一樣的人類。
薑酒看見，神明和妖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施法，都在消耗天地間最純粹的清氣和靈氣。
祂們越強，對這方天地的負擔就越重。
而人類不一樣。
脆弱，短命，沒有神通，肉體凡胎，似乎隨便一場災禍都能輕易碾碎他們。
可偏偏，他們有智慧。
薑酒看到他們從茹毛飲血到鑽木取火，從結網捕魚到築城立國。
他們學會使用工具，學會總結規律，學會讓自己在殘酷天地間一點一點站穩腳跟。
最重要的是，人類活著，不需要依賴那些珍貴的天地靈氣。
他們靠五穀雜糧，靠雙手，靠腦子，就能繁衍、生存，甚至創造出極燦爛的文明。
對天道來說，這筆賬實在太好算了。
神明強大，卻消耗巨大，而且力量已經抵達這個位麵的上限，難以再推動世界繼續向上。
可人類不一樣。
他們弱小，卻有無限可能。
於是，天道做出了選擇。
祂要讓這個世界，變成一個更加穩定、低耗、可持續運轉的世界。
換句話說——
祂要把這個世界，推向“無靈”。
而第一步，就是清除那些佔據了大量資源的存在。
神明，首當其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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