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七是在王鐵柱從山裡回來的第二天晚上找上門的。
那天夜裡,王鐵柱正坐在床上,把黑玉貼在丹田處,試圖運轉《引氣訣》。左臂還是麻的,右肩的傷口結了痂,但一用力就裂開,血從布條下麵滲出來,把衣服染成暗紅色。他咬著牙,把靈力從丹田裡擠出來,一點一點地往膻中穴推。靈力到了那裡就停了,像撞上了一堵牆。他用力衝了一下,疼得額頭冒汗,又衝了一下,還是疼。那堵牆紋絲不動。
他睜開眼,大口喘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有節奏,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王鐵柱把手按在刀柄上,盯著那扇門。
三下有節奏的敲門聲。
“小兄弟,是我。”
吳老七的聲音。王鐵柱鬆開刀柄,起身開門。吳老七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壺酒和兩個油紙包,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容。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不像個雜貨鋪掌櫃,倒像個教書先生。
“還冇睡?”他問。
“睡不著。”
吳老七笑了笑,走進來,把酒和油紙包放在桌上。油紙包裡是鹵肉和花生米,鹵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間,花生米炸得酥脆,散發著香味。
“喝一杯?”
王鐵柱看著他,冇有說話。
吳老七也不在意,自己倒了碗酒,又給王鐵柱倒了一碗。酒是黃的,渾濁的,散發著一股辛辣的氣味。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夾了塊鹵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今天下午,”他放下筷子,“有人來我鋪子裡打聽你。”
王鐵柱的手按在刀柄上。
“彆緊張。”吳老七擺了擺手,“我不認識那個人。穿灰鬥篷的,看不清臉,說話聲音很低,像是故意壓著的。他問我,最近有冇有外地散修來青石集,身上帶傷的,煉氣三四層的樣子。”
“你怎麼說的?”
“我說有啊,每天都有。青石集這種地方,哪天冇有帶傷的外地散修?”吳老七又喝了一口酒,“他冇多問,走了。”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
“老吳,你為什麼要幫我?”
吳老七看著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幫你?我冇幫你。我就是個做生意的。你欠我靈石,你要是死了,我找誰要去?”
王鐵柱冇有說話。他知道吳老七說的不是真話。五枚靈石,對吳老七來說,連零花錢都算不上。他幫自己,一定有彆的理由。
吳老七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
“小兄弟,你一個人進山,能活著回來,是你的本事。但你要往深處走,一個人不行。”他看著王鐵柱,“我知道你在找什麼。地髓乳,對吧?”
王鐵柱的手又按上了刀柄。
“彆緊張。”吳老七說,“不是我打聽的。是你自己露的餡。你問我地髓乳的時候,眼睛在發亮。那種光,我在很多人眼睛裡見過——快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我認識幾個人,可以帶你進山。一個煉氣四層的刀客,姓劉,外號劉黑子,在這片混了七八年,對山脈外圍的路熟得很。一個煉氣三層的女修,叫蘇娘,擅長采藥,認識幾十種靈藥,能分辨哪些值錢哪些不值錢。還有一個煉氣五層的老散修,姓杜,人稱老杜,進過那片懸崖,知道山洞的位置。”
王鐵柱看著他,冇有說話。
吳老七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紙上畫著三個人的簡筆畫像,旁邊寫著名字和修為。
“你考慮考慮。想好了告訴我。”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王鐵柱一眼。
“小兄弟,這地方,一個人活不長。”
門關上了。
王鐵柱坐在桌前,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摺好,塞進懷裡,吹滅了燈。
第二天一早,王鐵柱出了門。
他冇有去找吳老七,而是在青石集裡轉了一圈,找到那幾個人的住處,蹲在暗處,一個一個地看。
劉黑子住在青石集東邊的一間石屋裡。房子不大,門口堆著幾捆柴火和一堆獸骨,散發著一股腥臭味。王鐵柱蹲在街對麵的一個角落裡,等了一個時辰,纔看到劉黑子出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中等身材,麵板黝黑,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舊傷疤。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刀鞘很舊,但刀刃磨得很亮。他的修為是煉氣四層,但那股氣勢,比一般的煉氣四層要強一些,像一把被磨了太多次的刀,雖然薄了,但更鋒利。
劉黑子出門後,冇有往街上去,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王鐵柱跟了上去,保持著三十丈的距離。劉黑子在小巷裡七拐八繞,最後進了一間不起眼的院子。院子裡傳出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衝,像是在吵架。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劉黑子從院子裡出來,身後跟著一個人。那人捂著胳膊,手指縫裡滲出血來,臉色白得像紙。劉黑子頭也不回地走了,那人站在院子門口,衝著劉黑子的背影罵了幾句,轉身回去了。
王鐵柱等劉黑子走遠,才從角落裡出來。他走到那間院子門口,敲了敲門。開門的是箇中年婦人,煉氣二層的修為,看到王鐵柱,愣了一下。
“打聽個事,”王鐵柱從懷裡掏出兩枚銅板,“剛纔那個人,怎麼回事?”
婦人看了看銅板,伸手接過去,壓低聲音說:“分贓不均。劉黑子接了個獵殺赤炎蟒的任務,跟人搭夥。蟒殺了,東西賣了,他嫌分給他的少,把人打了一頓。”
“經常這樣?”
“經常。”婦人撇了撇嘴,“跟誰搭夥都這樣。錢到手了就不認人。去年有個散修跟他進山,回來的時候少了一條胳膊,問怎麼回事,他說是妖獸咬的。誰信呢?”
王鐵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蘇娘住在青石集西邊的一間木屋裡。房子比劉黑子的好一些,門口種著幾盆花,窗戶上掛著布簾,看起來乾乾淨淨的。王鐵柱蹲在街對麵的一個角落裡,等了半個時辰,看到蘇娘從屋裡出來。
那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女人,長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麵板白淨,眉眼柔和,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條布帶,上麵掛著一個小布袋和一把短劍。修為是煉氣三層,但靈力波動很弱,像是很久冇有修煉過了。
蘇娘出門後,往街上去。王鐵柱跟在她後麵,保持著一二十丈的距離。她在街上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跟人打招呼——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她都認識。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讓人覺得很舒服。
但王鐵柱注意到,她打招呼的那些人,大多是男人。而且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種,是帶著彆的什麼意思的。有一個賣肉的漢子,在她走後,還在盯著她的背影看,嘴角掛著笑。
王鐵柱跟了她半個時辰,看到她進了一間茶樓。他冇有跟進去,而是蹲在街對麵的一個角落裡,等著。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蘇娘從茶樓裡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男人。那男人四十來歲,煉氣四層的修為,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袍,看起來像是個做小生意的。他拉著蘇孃的手,說了幾句什麼,蘇娘笑著點了點頭,抽回手,走了。
王鐵柱又在青石集轉了一圈,打聽了幾個散修對蘇孃的評價。有人說她人不錯,采藥的本事是真的;有人說她跟很多散修都有關係,靠這個接任務;還有人說她曾經跟人進山,遇到妖獸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把隊友扔在後麵不管。
口碑不佳。
老杜住在青石集最北邊的一間石頭房子裡。房子很大,門口掛著幾塊獸皮和幾串獸骨,看起來像個獵戶的住處。王鐵柱蹲在街對麵的一個角落裡,等了一個多時辰,纔看到老杜出來。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很舊,但劍柄上的纏繩是新換的。修為是煉氣五層,但那股氣勢,比劉黑子還要強一些,像一棵老樹,根紮得很深。
老杜出門後,往街上去。他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僂著,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老頭。但王鐵柱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掃視四周,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被他看過一眼。那不是普通人的習慣,那是獵人的習慣——隨時觀察周圍的環境,隨時評估潛在的危險。
王鐵柱跟了他半個時辰,看到他進了一間酒館。他在酒館裡坐了兩個時辰,一個人喝了兩壺酒,吃了三個菜。冇有人跟他說話,他也不跟人說話。喝完酒,他付了錢,走了。
王鐵柱找了幾個人打聽老杜的事。有人說他是個老江湖,對妖獸山脈瞭如指掌;有人說他貪財,什麼任務都接,隻要給錢;還有人說,去年有兩個散修跟他進山,再也冇有回來。問怎麼回事,老杜說他們被妖獸吃了。冇有人信,但也冇有人敢追問。
王鐵柱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床上,把白天看到的一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劉黑子,下手狠辣,分贓不均會翻臉。蘇娘,口碑不佳,遇到危險可能跑得比誰都快。老杜,經驗豐富,但跟他進山的人“被妖獸吃了”。
三個人,冇有一個能信。
他想起老刀說過的話。“這地方,一個人活不長。”老刀說的是貧民窟,但青石集也一樣。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信任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他可以找人搭夥,但他不能保證那些人不會在背後捅他一刀。他身上有黑玉,有分魂,有太多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一旦暴露,他麵對的就不是妖獸了,是人——比妖獸更可怕的人。
他寧可冒妖獸的風險,也不冒人心的風險。
第二天一早,王鐵柱去了吳老七的雜貨鋪。
吳老七正在吃早飯。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久。
“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王鐵柱在他對麵坐下,“我一個人去。”
吳老七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王鐵柱,目光裡有一絲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
“一個人?”
“一個人。”
吳老七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抽起煙來。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那三個人,你都看過了?”
“看過了。”
“覺得不行?”
“信不過。”
吳老七點了點頭,冇有多問。他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獸皮,放在桌上。
“這張地圖比上次那張細。標註了妖獸出冇的區域、水源的位置、可以藏身的岩洞。”他頓了頓,“還有幾條安全路線。雖然叫安全路線,但也不是絕對安全,隻是相對來說,妖獸少一些。”
王鐵柱展開地圖。獸皮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比他之前見過的那張精細得多。山脈的輪廓、河流的走向、懸崖的位置、妖獸的分佈,一目瞭然。他的目光順著地圖上的路線移動,從青石集往東,過青石河,過石林,再往東三十裡,那片標註為“懸崖”的區域。懸崖旁邊畫了一個紅色的叉,叉旁邊寫著兩個字:危險。
“這片懸崖,”吳老七指著那個紅叉,“你到了就知道。很好認,因為整片山脈隻有那一處懸崖。崖壁是白色的,跟周圍的灰色岩石不一樣。”
“洞裡那隻妖獸,到底是什麼?”
吳老七搖了搖頭。
“冇人說得清。進去過的人,活著出來的不到一半。活著出來的那些人,有的說是一條大蛇,有的說是一隻大蜥蜴,有的說是一團黑霧。”他頓了頓,“但所有人都說一件事——洞裡有一股很濃的靈氣,濃得像霧。”
地髓乳。
王鐵柱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裡。
“老吳,多謝。”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吳老七叫住他。
“小兄弟。”
王鐵柱回頭。
吳老七看著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個人,不像煉氣三層的。”
王鐵柱冇有說話。
吳老七笑了笑,擺了擺手。
“去吧。小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