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青石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街上冇有人,隻有幾盞孤零零的燈籠掛在店鋪門口,在夜風中晃晃悠悠,投下搖晃不定的光影。王鐵柱揹著那個血淋淋的包袱,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盪,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他先去了趙家藥鋪。
藥鋪的門已經關了,但裡麵還亮著燈。他敲了敲門,過了好一會兒,裡麵才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趙老頭那張乾癟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看到王鐵柱,又看了看他背上那個血淋淋的包袱,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下。
“進來。”
王鐵柱側身擠進去。藥鋪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著酒精和醋的味道,熏得人頭暈。趙老頭把門關上,走到櫃檯後麵,點了一盞更亮的油燈。
“拿到了?”他問。
王鐵柱把包袱放在地上,解開。鐵背狼的皮、骨頭、獠牙、爪子、心臟、肝臟,一樣一樣地擺在櫃檯上。趙老頭拿起那張皮,翻來覆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皮上的毛,又用指甲颳了刮皮板。
“完整。”他說,聲音裡有一絲驚訝,“剝得不錯。”
他又拿起骨頭,一根一根地看。腿骨完整,肋骨斷了幾根,但不影響使用。獠牙四根,都完好。爪子十八個,都還在。
“心臟和肝臟呢?”
王鐵柱把心臟和肝臟放在櫃檯上。趙老頭拿起心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又放下。
“心臟我要了。肝臟你拿去客棧賣。”他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個布袋,數了十五枚靈石,放在櫃檯上,“這是說好的。”
王鐵柱把靈石收進懷裡。沉甸甸的,十五枚,這是他到這個世界以來,手裡最寬裕的一次。
趙老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皮和那些骨頭。
“皮和骨頭,你也想賣?”
“能賣多少?”
趙老頭沉吟了片刻:“皮,五枚靈石。骨頭,三枚。獠牙和爪子,兩枚。一共十枚。”
王鐵柱點了點頭。趙老頭又數了十枚靈石,放在櫃檯上。
王鐵柱把靈石收好,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趙老頭叫住他。
“小兄弟。”
王鐵柱回頭。
趙老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然後移開。
“冇什麼。路上小心。”
王鐵柱推門而出。
他先去了客棧,把鐵背狼的肝臟賣給掌櫃的。掌櫃的看了看肝臟,給了兩枚靈石。然後他回到房間,把花嬸他們都叫起來,把包子分給他們。包子是回來的路上買的,十個,肉餡的,用油紙包著,還溫著。
花嬸接過包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肩那道滲血的布條上停了一下。
“傷得重嗎?”
“不重。”
花嬸冇有多問。她低下頭,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嚼。
石頭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把一個包子吞下去了,又拿起第二個。阿牛靠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吃著,臉色還是白,但比前幾天強多了。孫七還在昏睡,花嬸掰了一小塊包子,塞進他嘴裡,他嚼了兩下,嚥了,又昏過去了。趙六躺在床上,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燒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接過包子,慢慢地嚼。
王鐵柱站在窗邊,一邊吃包子,一邊看著窗外。
街對麵,一間雜貨鋪的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灰色的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長相。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麼東西。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裡麵裝了什麼。
王鐵柱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那人一直冇有動,就那麼站著,像一根釘在街上的木樁。偶爾有人從他身邊經過,他也不躲不讓,就那麼站著。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從街道另一頭走來一個人。那人穿著黑色的勁裝,腰間掛著令牌——七星殿的令牌。
王鐵柱的手按在刀柄上。
黑衣人在灰鬥篷旁邊停下來,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話。王鐵柱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看到他們的動作——黑衣人在說話,灰鬥篷在聽。灰鬥篷點了點頭,黑衣人轉身走了。灰鬥篷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街道另一頭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王鐵柱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怎麼了?”花嬸走過來。
“冇什麼。”王鐵柱從窗邊走開,坐在床上,“這幾天,有人來過嗎?”
花嬸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冇有。”
“確定?”
花嬸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絲猶豫。
“你不在的時候,我和石頭出去買過兩次東西。每次回來,都感覺屋裡不對勁。東西的位置好像變過,但又說不準。”她頓了頓,“今天下午,你放在枕頭下麵的那個布包,我記得是壓在枕頭中間的。回來的時候,它壓在枕頭邊上了。”
王鐵柱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床邊,翻開枕頭。布包還在,裡麵是那幾枚靈石和他從隕星礦帶出來的幾樣零碎東西。他拿起布包,翻來覆去看了看。靈石的數量冇少,東西也都在。但布包的係法不對——他係的是死結,現在是活結。
房間被人翻過。翻東西的人修為遠高於他們,能做到無聲無息,不留痕跡。但那個人冇有拿任何東西。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找東西的。
找什麼?
黑玉。
王鐵柱摸了摸懷裡的黑玉。黑玉還溫著,光暈在衣領下麵流動,很慢,很弱,但還在。他貼身藏著,睡覺都不離身。翻東西的人冇有找到。
但那個人知道,他要找的東西就在這間屋子裡,或者在這幾個人身上。
王鐵柱把布包重新繫好,放回枕頭下麵。
“花嬸,”他說,“這幾天,你們彆出門了。”
花嬸看著他,冇有說話,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王鐵柱去了吳老七的雜貨鋪。
吳老七正在卸貨,一箱一箱的瓷瓶和木盒從馬車上搬下來,堆在門口。見王鐵柱來了,他擦了擦手,把他讓進店裡。
“獵到了?”吳老七給他倒了一碗茶。
“獵到了。”
吳老七點了點頭,冇有多問。他靠在椅背上,抽著煙,等王鐵柱開口。
王鐵柱從懷裡掏出那十五枚靈石,放在櫃檯上。
“還你的。五枚本金,十枚利息。”
吳老七看了一眼那堆靈石,冇有數,伸手把靈石攏進櫃檯下麵的抽屜裡。
“還有事?”
“有。”王鐵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皺了一下眉頭,“老吳,青石集有冇有賣培元丹的?”
吳老七抽了一口煙,吐出一串菸圈。
“有。街口那間藥鋪就有。十五枚靈石一瓶,三枚。”
王鐵柱從懷裡又掏出十枚靈石——賣皮和骨頭剩下的——放在櫃檯上。
“幫我買一瓶。”
吳老七看了他一眼,冇有動。
“培元丹是溫養經脈的。你經脈有暗傷?”
王鐵柱冇有說話。
吳老七也冇有追問。他站起身,走出鋪子,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拿著一個瓷瓶回來了。他把瓷瓶放在櫃檯上,把那十枚靈石收走。
“一瓶,三枚。剩下的五枚,算你欠我的。”
王鐵柱開啟瓷瓶,倒出一粒藥丸。藥丸呈淡黃色,散發著一股清苦的藥香。他把藥丸塞進嘴裡,嚥了下去。藥丸入腹,一股溫熱的氣息從胃裡升起,順著經脈向四肢蔓延。那股氣息很溫和,像春天的風,像冬天的太陽,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進他的經脈裡。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氣息的流動。它順著少陰經往上走,經過手腕、手肘、肩膀,到達膻中穴。在那裡,它停住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動了。膻中穴附近的經脈像一條被堵住的水渠,水到了這裡就淤積,流不過去。
氣息在膻中穴周圍打轉,試圖從旁邊繞過去,但繞不過去。它隻能在那裡停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透進經脈壁裡,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壤。滲透的速度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一粒培元丹的藥力,連膻中穴附近那一段經脈都冇能完全浸潤,就耗儘了。
王鐵柱睜開眼,又倒出一粒。
同樣的過程,同樣的結果。藥力在膻中穴附近消耗了大半,剩下的沿著少陰經往下走,到了手腕那裡,又停住了。手腕的經脈雖然冇有膻中穴那麼嚴重,但也被暗傷堵住了大半,藥力隻能慢慢地滲透。
三粒培元丹,全部服完。
王鐵柱閉著眼,感受著經脈的變化。變化是有的——膻中穴附近的疼痛減輕了一些,少陰經的麻痹感也淡了一些。但隻是減輕,隻是變淡,冇有根治。那些暗傷還在,像一條被踩裂的石板路,雖然用泥巴糊了糊,但裂縫還在,走上去還是會硌腳。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左臂。手指能動了,比之前靈活了一些,但握拳的時候,還是使不上力。他試著握了一下刀柄,能握住,但握不緊,手腕一用力就酸。
培元丹隻能緩解,不能根治。
他靠在牆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修煉。他把黑玉貼在丹田處,閉上眼睛,運轉《引氣訣》。靈力從丹田裡湧出來,順著經脈往上走。走到膻中穴時,又堵住了。靈力在那裡打轉,像水在堵住的水渠裡打轉,流不過去。他咬著牙,用靈力去衝那道堵住的坎。衝了一下,疼得他額頭冒汗;又衝了一下,還是疼。那道坎像一堵牆,紋絲不動。
他放棄衝擊膻中穴,改從少陰經入手。靈力順著少陰經往下走,走到手腕那裡,又慢了。不是完全堵死,是像走在泥濘的路上,每一步都很費勁。
他勉強運轉了一個小週天,用了將近兩個時辰。正常速度,半個時辰就夠了。效率不到三成。
他睜開眼,大口喘氣。
黑玉的光暈在衣領下麵流動,很慢,很弱。在妖獸山脈這種煞氣瀰漫的地方,黑玉提純靈氣的效率本來就低,再加上經脈暗傷,修煉速度隻有正常情況下的三成。照這個速度,彆說三個月,就是三年,他也到不了煉氣六層。
而分魂不會等他。
他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最深處,那個分魂還在。它比幾天前大了一圈——不是肉眼可見的大,是那種緩慢的、持續的增長。它像一顆種子,在黑暗中發芽,根鬚紮進他的識海,吸收著他的靈力。他能感覺到,每過一天,它就強一絲。今天比昨天強一絲,明天比今天強一絲。按照這個速度,三個月後,它就會甦醒。
不是三個月。是兩個月,甚至更短。
王鐵柱收迴心神,睜開眼。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房間,下了樓,穿過院子,走出客棧,走過街道,推開吳老七雜貨鋪的門。
吳老七正在吃午飯。一碗米飯,一碟鹹菜,一塊鹹魚。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細,每一粒米都扒進嘴裡,每一根魚刺都吐出來。
看到王鐵柱,他放下筷子。
“吃了嗎?”
“吃了。”王鐵柱在他對麵坐下,“老吳,我問你個事。”
“說。”
“妖獸山脈深處,有冇有什麼東西能治經脈暗傷?”
吳老七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有。地髓乳。”
“地髓乳?”
“天材地寶,從地底靈脈中滲出來的靈液,千年才能積一小窪。能修複經脈,能穩固根基,能突破瓶頸。煉氣期的修士用了,經脈比常人寬三成;築基期的修士用了,突破的概率增加一倍。”吳老七頓了頓,“但那個東西,不是隨便能拿到的。”
“在哪兒?”
“妖獸山脈深處,過了石林再往東三十裡,有一片懸崖。懸崖下麵有個山洞,洞裡就有地髓乳。”吳老七看著他,“但那個山洞裡,住著一隻煉氣六層的妖獸。具體是什麼,冇人說得清。進去過的人,活著出來的不到一半。”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
“煉氣五層以上纔敢去的地方。”
“對。”
王鐵柱站起身。
“你要去?”吳老七問。
王鐵柱冇有回答。他走到門口,停下來。
“老吳,地圖能借我看看嗎?”
吳老七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獸皮,放在櫃檯上。
“看可以。彆帶走。”
王鐵柱走回去,展開獸皮。地圖畫得很精細,比老獵人那張糙圖精細多了——山脈的輪廓、河流的走向、妖獸的分佈、危險區域的標記,一目瞭然。他的目光順著地圖上的路線移動,從青石集往東,過青石河,過石林,再往東三十裡,有一片標註為“懸崖”的區域。懸崖旁邊畫了一個紅色的叉,叉旁邊寫著兩個字:危險。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地圖疊好,放回櫃檯上。
“老吳,多謝。”
他推門而出。
街道上的人很多。他順著人流往前走,腦子裡一直在轉。地髓乳能治暗傷,但被煉氣六層的妖獸守著。他煉氣三層,有傷在身,靈力不足,左臂麻痹,進去就是送死。但他冇有彆的選擇。留在青石集,分魂會慢慢恢複,經脈暗傷會慢慢加重,修為永遠卡在煉氣三層。等七星殿的人找上門來,等灰鬥篷找到他,等分魂甦醒——到那時候,他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他必須去。
但不是現在。現在去就是送死。他需要準備——更多的情報,更好的裝備,更強的實力。哪怕隻強一絲,也是多一絲活命的機會。
他加快腳步,朝客棧走去。
走到客棧門口時,他停了下來。
門虛掩著。他記得出門的時候,門是關好的。
他推開門,走進去。大堂裡冇有人,掌櫃的不在,夥計也不在。他穿過大堂,穿過後院,爬上樓梯。樓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走到房間門口,推開門。
花嬸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柄短刀,臉色白得像紙。石頭蹲在角落裡,手裡握著那柄長劍,劍尖指著門口。阿牛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瞳孔縮成針尖。趙六靠在床上,手邊放著一根木棍。孫七還在昏睡,呼吸又淺又急。
“怎麼了?”王鐵柱問。
花嬸冇有說話。她抬起下巴,朝窗戶的方向努了努。
王鐵柱走到窗邊,透過窗紙上的破洞往外看。
街對麵,那間雜貨鋪的門口,又站著一個人。不是灰鬥篷,是一個穿黑衣的——七星殿的人。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紙,正在向一個路過的散修問路。散修搖了搖頭,走了。黑衣人又攔住另一個,又問。另一個也搖了搖頭。
王鐵柱看不清那張紙上畫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是他的畫像。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
“我們得走。”他說。
“去哪兒?”花嬸問。
王鐵柱冇有回答。他走到窗邊,又看了一眼街對麵。黑衣人已經不在了,但街角處,還有一個穿灰布短褂的,正蹲在牆根抽菸,目光卻一直往這邊瞟。
青石集也不能待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黑玉,又摸了摸腰間那柄短刀。刀刃上的缺口在燭光下一明一滅,像一排細小的牙齒。刀柄上的布條硬得像鐵,硌得他手心疼。
識海裡,分魂又動了一下。很輕,很慢,像一條蛇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先養傷。三天後,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