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七坐在櫃檯後麵,手裡撥著算盤,嘴裡叼著根菸杆,吞雲吐霧的。見王鐵柱進來,他放下算盤,笑了一下。
“小兄弟,來了?坐。”
王鐵柱在櫃檯前的凳子上坐下。吳老七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個茶壺,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麵前。
“喝。”
王鐵柱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皺了一下眉頭,但喝下去之後,嘴裡有一股回甘,像嚼了一顆青橄欖。
“老吳,”王鐵柱放下碗,“青石集附近,哪裡能弄到靈石?”
吳老七抽了一口煙,吐出一串菸圈。他看著那些菸圈在空氣中緩緩散開,慢悠悠地說:“三條路。第一條,進山獵妖獸。妖獸的皮毛、骨頭、內丹,都能賣錢。最危險,但來錢最快。第二條,進山采靈藥。安全一些,但需要認識靈藥,知道長在什麼地方,運氣也很重要。第三條,接散修任務。集子裡有幾個釋出任務的地方,報酬低,競爭大,但勝在安全。”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
“妖獸山脈外圍,什麼修為能進?”
“煉氣三層就能進。”吳老七放下煙桿,“但隻能在外圍最邊緣的地方轉悠,碰碰運氣,打打最低階的妖獸。想往深處走,至少得煉氣五層。再深處,煉氣七層都不夠看。”
他頓了頓,看了王鐵柱一眼。
“你煉氣三層,帶著傷,經脈還有暗傷。進山獵妖獸,九死一生。”
王鐵柱冇有說話。
吳老七又抽了一口煙,吐出一串菸圈。
“不過,你要是真想進山,我倒是可以幫你。我認識幾個常進山的散修,你要是有興趣,可以跟他們搭夥。當然——”他笑了笑,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搭夥不是白搭的。你得有東西拿出來。要麼有實力,要麼有情報,要麼有運氣。什麼都冇有,人家憑什麼帶你?”
王鐵柱點了點頭。
“我回去想想。”
“行。”吳老七把煙桿叼回嘴裡,“想好了來找我。”
王鐵柱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吳老七一眼。
“老吳,你那五枚靈石,我——”
“不急。”吳老七擺了擺手,“我說了,就當欠我個人情。以後有機會還。”
王鐵柱推門而出。
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他順著人流往前走,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賣靈草的、賣丹藥的、賣法器的、賣訊息的——什麼都有。他在一個賣丹藥的攤位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煉氣四層的修為,滿臉橫肉,看起來很凶。他麵前擺著幾個瓷瓶,瓶上貼著標簽:聚氣丹、清靈丹、培元丹、續骨丹。
“聚氣丹怎麼賣?”王鐵柱問。
“五枚靈石一瓶,三枚。”
王鐵柱看了看自己懷裡的靈石。五枚,剛好夠買一瓶聚氣丹。但買了丹藥,就冇錢吃飯了。而且聚氣丹隻是最低階的修煉丹藥,對他的經脈暗傷冇有任何幫助。
他需要的是培元丹——溫養經脈、穩固根基的那種。培元丹的價格是聚氣丹的三倍,十五枚靈石一瓶,三枚。他連一枚都買不起。
他離開攤位,繼續往前走。
走到街尾時,他停下了腳步。
街尾有一間不起眼的小鋪子,門口冇有招牌,冇有幌子,隻有一塊褪了色的布簾,擋住了裡麵的光。布簾上畫著一個簡單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麵打了一個叉。
那是釋出散修任務的地方。
王鐵柱掀開布簾,走進去。裡麵很暗,隻有一盞油燈亮著。牆上貼滿了紙條,紙條上寫著各種任務——收購妖獸內丹、收購靈草、尋找失蹤的散修、護送商隊、獵殺某隻特定的妖獸。報酬從幾枚靈石到幾十枚靈石不等。
角落裡蹲著幾個人,都是散修,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聊天。他們看了王鐵柱一眼,又移開目光。
王鐵柱站在牆前,一條一條地看那些任務。
“收購清靈草,十株,每株一枚靈石。”
“收購低階妖獸皮毛,不限量,每張兩枚靈石。”
“獵殺鐵背狼,取其內丹,報酬十五枚靈石。”
“護送商隊往七星城,需煉氣四層以上,報酬三十枚靈石。”
三十枚靈石。夠買一瓶培元丹,還能剩一半。但需要煉氣四層以上。他煉氣三層,接不了。
他的目光停在一張紙條上。
“收購低階妖獸**,不限種類,報酬麵議。”
冇有修為要求。冇有數量要求。隻有四個字:報酬麵議。
王鐵柱把那張紙條從牆上揭下來,走到櫃檯前。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婦人,煉氣二層的修為,頭髮花白,滿臉皺紋,正在打盹。
“這個任務,誰發的?”王鐵柱把紙條放在櫃檯上。
老婦人睜開眼,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王鐵柱。
“城西,趙家藥鋪。趙老頭收的。用來做藥引子。”她頓了頓,“你接了?”
“接了。”
老婦人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塊木牌,遞給王鐵柱。
“拿著這個去趙家藥鋪。趙老頭看了就知道。”
王鐵柱接過木牌,沉甸甸的,上麵刻著一個“趙”字。
他走出鋪子,把木牌收進懷裡。
城西。趙家藥鋪。
他沿著街道往西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棵老槐樹旁邊,找到了那間藥鋪。藥鋪不大,門麵很舊,門口的幌子都褪色了,但進進出出的人不少。
王鐵柱推門進去。裡麵很寬敞,靠牆是一排大藥櫃,櫃子上貼著標簽——各種靈草、靈藥、獸骨、獸血,什麼都有。櫃檯後麵站著一個乾瘦的老頭,煉氣三層的修為,正拿著一個藥杵在搗藥。
王鐵柱把木牌放在櫃檯上。
趙老頭拿起木牌,看了看,又看了看王鐵柱。
“你接的?”
“接的。”
“修為?”
“煉氣三層。”
趙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下,在他腰間的短刀上停了一下。
“有傷?”
“不礙事。”
趙老頭沉默了片刻,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張紙,攤在櫃檯上。紙上畫著一隻妖獸——像狼,但比狼大,四肢粗壯,獠牙很長,背上有幾根豎起的鬃毛,像刺蝟。
“鐵背狼,”趙老頭說,“煉氣三層的妖獸。我要活的。死的不要。”
“報酬?”
“活的,十五枚靈石。死的,五枚。”
王鐵柱看著紙上那隻鐵背狼。煉氣三層的妖獸,和他的修為一樣。但他有傷,靈力不足,左臂還麻著。正麵打,勝算不大。但十五枚靈石,夠買一瓶培元丹。
“接了。”他說。
趙老頭把紙收起來,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個瓷瓶,放在櫃檯上。
“定金,一枚聚氣丹。事成之後再給剩下的。”
王鐵柱拿起瓷瓶,開啟看了看。裡麵是一枚淡黃色的藥丸,散發著一股清苦的藥香。他把瓷瓶收進懷裡。
“鐵背狼一般在哪兒出冇?”
“山脈外圍,東邊,過了青石河,有一片石林。那裡經常有。”趙老頭頓了頓,“但提醒你一句,鐵背狼是群居的。你要抓的是落單的,彆招惹狼群。”
王鐵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從趙家藥鋪出來,王鐵柱冇有直接回客棧,而是在青石集裡轉了一圈。
他先去了街口的包子鋪,買了十個包子。包子很大,肉餡的,熱騰騰的,用油紙包著,隔著紙都能聞到香味。十個包子花了他二十枚銅板——在青石集,銅板還值點錢,不像在七星城,連碗茶都買不到。
他又去了街尾的雜貨鋪,買了一壺水、一小包鹽、一小包糖。花了十枚銅板。
然後他往回走。
走到客棧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種偶爾路過時的隨意掃視,是那種隱蔽的、專注的、帶著某種目的的目光。那道目光從街對麵射過來,落在他的背上,像一根針,紮得他脊背發涼。
王鐵柱冇有回頭。他推門走進客棧,穿過大堂,穿過後院,爬上樓梯,回到房間。關上門,他站在窗邊,透過窗紙上的破洞往外看。
街對麵,一間雜貨鋪的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色的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長相。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麼東西。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裡麵裝了什麼。
王鐵柱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那人一直冇有動,就那麼站著,像一根釘在街上的木樁。偶爾有人從他身邊經過,他也不躲不讓,就那麼站著,像一尊石像。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從街道另一頭走來一個人。那人穿著黑色的勁裝,腰間掛著令牌——七星殿的令牌。
王鐵柱的手按在刀柄上。
黑衣人在灰鬥篷旁邊停下來,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話。王鐵柱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看到他們的動作——黑衣人在說話,灰鬥篷在聽。灰鬥篷點了點頭,黑衣人轉身走了。灰鬥篷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街道另一頭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王鐵柱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七星殿的人,已經搜到青石集了。
而且不止七星殿。那個灰鬥篷——他不是七星殿的人。七星殿的人都穿黑色勁裝,腰掛令牌,行事張揚。灰鬥篷不一樣,他的衣服很舊,很破,但很乾淨。他的站姿不像七星殿的人那樣筆直,而是微微佝僂著背,像一個常年彎腰走路的人。但他的目光——王鐵柱隔著一條街都能感覺到那股目光的銳利。那不是普通散修的目光,那是殺手的目光。
暗網的人?還是暗星主宰的另外的棋子?
都有可能。
王鐵柱從窗邊走開,坐在床上。他把包子分給花嬸他們,自己留了兩個。包子還是溫的,肉餡很香,但他嚼在嘴裡,冇有味道。
花嬸坐在床邊,給趙六換藥。趙六的腿更黑了,黑得像燒焦的木頭,從膝蓋以下,完全冇有了知覺。花嬸用刀在他的小腿上劃了一道口子,流出來的不是血,是黑色的膿水,臭得石頭捂住了鼻子。
“得截。”花嬸又說了一遍,“再不截,命都保不住。”
王鐵柱看著趙六。趙六靠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脣乾裂,眼窩深陷,但他還醒著。他看著自己的腿,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王鐵柱。
“截。”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鐵柱冇有說話。
趙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那條腿已經不像腿了,像一根被火燒過的木棍,又黑又腫,麵板上全是水泡,有的破了,滲出黃黃的膿水。
“反正也走不了了,”他說,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隻是嘴角動了動,“不差這一截。”
王鐵柱想起老刀。老刀也說過差不多的話。“反正也瘸了,不差這一截。”老刀截了腿,活了幾天,然後死了。趙六截了腿,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截,趙六連這幾天都活不了。
“截。”他說。
花嬸從包袱裡翻出一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酒澆了一遍。酒是吳老七送的,說是驅寒用的,很烈,澆在刀上,火苗竄了一下,又滅了。
趙六嘴裡咬著一塊木頭。木頭是從客棧柴房裡撿的,巴掌大,被趙六咬得咯吱響。
花嬸把刀按在趙六的膝蓋上方兩寸的地方。手在抖——不是怕,是胳膊酸了,撐不住了。她咬著牙,一刀切下去。
冇有麻藥。趙六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木頭在他嘴裡碎裂,碎屑混著血從嘴角流下來。他冇有叫出聲,但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像野獸被夾住了腿。
花嬸的手冇有停。她切斷了皮肉,切斷了血管,切斷了筋腱。刀碰到骨頭的時候,趙六的身體彈了一下,被石頭按住了。花嬸咬著牙,把骨頭鋸斷。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但對她來說,像過了一百年。
她把截下來的腿扔到一邊。腿已經全黑了,骨頭裡麵都是膿,斷麵處的血是黑的,不是紅的。王鐵柱上前,把金瘡藥撒在傷口上,用布條死死纏住。金瘡藥是吳老七送的,不是多好的東西,但止血夠用了。
趙六嘴裡的木頭碎成了渣。他的嘴唇全破了,血從下巴滴下來,滴在被褥上,一滴一滴,像漏了的漏鬥。但他冇有昏過去。他睜著眼,看著王鐵柱,嘴角扯了一下。
“還行。”他說。
然後他昏過去了。
花嬸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還冇退,但呼吸平穩了一些。
“能活嗎?”王鐵柱問。
花嬸冇有回答。她把趙六額頭上的汗擦掉,又把傷口上的布條緊了緊。動作很慢,很輕。
“看今晚。”她說,“今晚燒能退,就能活。”
王鐵柱點了點頭。他走到窗邊,又看了一眼窗外。
街對麵,那間雜貨鋪的門口,已經冇有人了。灰鬥篷走了,黑衣人也走了。但王鐵柱知道,他們不會走遠。他們在打聽,在搜,在找。遲早會找到這裡。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
花嬸靠在牆上,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石頭蹲在角落裡,啃著包子,一口一口,嚼得很慢。阿牛躺在床上,昏著,呼吸又淺又急。孫七躺在另一張床上,也昏著,呼吸比阿牛還弱。趙六躺在床上,剛截了腿,生死不明。
五個人。三個重傷,一個剛截了腿,一個連站都站不穩。他一個煉氣三層,帶著暗傷,靈力不到兩成。
三個月。他隻有三個月。
王鐵柱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滲出血來。他冇有感覺到疼。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太陽從西邊落下去,把天邊染成一片暗紅。那片暗紅照在青石集的石頭房子上,照在坑坑窪窪的碎石街道上,照在那些來來往往的散修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遠處,山林裡傳來一聲狼嚎。很長,很淒厲,在山風中迴盪,像有人在哭。
王鐵柱站在窗邊,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一動不動。
識海裡,分魂又動了一下。很輕,很慢,像一條蛇在睡夢中翻了個身。